《温疫论》近现代传本的学术传承状况
近代以来,《温疫论》整理点校出版至少有10种以上,有点校、校注、译注多种形式,这对此书的普及与学术传承应该是有益的。笔者逐一对照了各种主要的点校本共13种,发现状况如下。
1.关于底本的选择 13种近现代传本中,根据整理者的说明,共使用了5种底本。这5种底本使用的频率是:郑重光补注本5次,“刘本”(积秀堂本)4次,“张本”2次,“石本”1次,“醒医本”(年希尧本)1次。其中最早的“石本”“张本”使用得反而少。
从这些底本及其使用频率可以看出,多数整理本不曾考究《温疫论》的版本源流。中医古籍整理最基本的要求是选用可靠的底本,以便完整、准确、系统地反映作者原著面貌。所以现存善本中,从年代上来说选择“石本”与“张本”是比较合适的。而且即便是此两本还必须看其刊刻年代,应选择最早的版本,而不是同一系列的晚期刻本。
郑重光本(1707)虽然也是康熙间成书,但因经过郑重光加工改编,已非《温疫论》原著。一般整理原著,以选择最接近原书的版本为原则。“刘本”源于“石本”,年希尧本(1725)所属之“醒医本”则与“张本”同源。“刘本”已非最佳选择,而属于“刘本”系统的积秀堂本,是错讹甚多的晚期版本,则较不合适。《温疫论》校点本中还有用光绪二十一年(1895)的《温疫论补注》刻本为底本,以积秀堂本为主校本整理的,底本与校本年代倒置,且两个版本均非上佳版本,一般来说违背了整理古籍的通例。
在底本选择方面可能还有更不当的做法,即未曾使用所言古本原书进行校勘。如同样说明使用“张本”的两个整理本,后一种竟然全部沿袭了前一种的错讹,这些错讹或为“张本”原书所没有,这就有可能后者并未见过真正的“张本”。
2.关于吴有性论燥火发黄及其按语 《温疫论》现存传本都不是初版,因此各有短长,而在流传过程中,又形成两大各不相同的传本系统。因此,整理者在选择底本与校本时应该在两个系统上有交叉,即如果选择“石本”作为底本,就应该选择“张本”系统的善本作为校本,这样才能充分保留不同版本系统的学术信息。有的整理本在校勘时未注意到《温疫论》现存古版的这一事实,校勘中未深入细致考求疑义,导致某些可引起学术传承问题的谬误。
如整理本中选择“石本”作为底本的校本是所有整理本中质量较好的一种,而且该本正确地指出被广泛运用的刘敞本缺漏较多、郑重光补注本篇目编次有较大的变动,内容缺漏错讹亦不少。但是由于对所用底本(石楷本)与其他传本的异同、相互的学术传承关系没有进行更为深入的比较研究。因此,在该校本中,依然存在着缺漏。例如该本卷上“发黄”条后载:“愚按,旧论发黄,有从湿热,有从阴寒者。阴病发黄确有其证,何得云妄?湿热发黄尤为最多,大约如合麴相似。饮入于胃,胃气熏蒸则成湿热,湿热外蒸,透入肌腠,遂成黄病。燥火焉有发黄之理?此言为吴君白圭之玷!”
从文义可知,这段批评吴有性的文字肯定是出于后人之手。校点者的校语也注意到“本段疑为后世注家插入,姑存之”。但是,既然后世注家批评吴有性“燥火焉有发黄之理”,为什么此处见不到吴有性燥火发黄的原文呢?点校者虽然也声明采用了“张本为主校本”,但却没有采用“张本”系统版本中保存的吴有性原文:“旧论发黄,有从湿热,有从阴寒者,是亦妄生枝节,学者未免有多歧之惑矣。夫伤寒时疫,既以传里,皆热病也。熯万物者,莫过于火。是知大热之际,燥必随之,又何暇生寒生湿?辟(譬)若冰炭,岂容并处耶?既无其证,焉有其方?不为智者信。古方有三承气证,便于三承汤加茵陈、山栀,当随证施治,方为尽善。”
这是一段反映吴有性重要学术思想的文字。吴有性是古代唯一持有伤寒、时疫发黄是由于燥火,而非湿热或阴寒观点的学者,丢失了这样重要的信息,既关系底本选择,也反映了认真使用适当校本的重要性。
另外,还有一种情况就有些令人费解。声明使用张本的两种整理本,按理应该保留这些文字,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不仅没有引录吴有性论燥火发黄的原文,相反把原属“石本”的一段批评吴有性此论的“愚按”文字抄入。这就提示了一种可能,整理者使用的并非真正的“张本”。
3.关于上卷末句温疫忌补的文字 《温疫论》卷上末节“乘除”阐发了温疫忌补的观点,但此段文字,“石本”止于“愈补愈危,死者多矣”(属于此系统的“刘本”亦同),而“张本”在此句之后,另出一段大字文:“要之,真怯证世间从来罕有。令患怯证者,皆是人参造成。近代参价若金,服者不便,是以此证不生于贫家,多生于富室也!”(https://www.daowen.com)
将“张本”“石本”两相对照,可知这也是一段“石本”脱漏的文字。这是一段重要的文字,其中心是说明由于贫富的差别会导致温疫忌补的不同后果,提出尤其要注意富家。但是,在“张本”系统中,“醒医本”的此段文字与“张本”有所不同。“醒医本”后半句作:“是以此证不死于贫家,多死于富室也!”(《四库全书》本同)其中“张本”的两个“生”,在此作“死”字。由于此句上文有“愈补愈危,死者多矣”一句,当以“死”字为正。由此可知,《醒医六书》本虽然源于“张本”,但内容的准确性或有胜过“张本”,不容忽视。
在现代整理本中,以“石本”及属于该系统的“刘本”为底本者,对于此段文字有不同的处理方法,有的根据“张本”补入了此段文字,有的以出注的形式给出此段文字,有的不收此段文字也不出注。以“张本”为底本的两种整理本,收入了此段文字。但凡收入此段文字者,全部作“不生于贫家,多生于富室也”,并未注意到“醒医本”与“四库本”之“死”字者。
4.关于“诸家温疫正误”的“汪云”与“注云” 《温疫论》卷下“诸家温疫正误”一节中,有一段重要的文字,前冠以“汪云”,内容起自“愚谓温与热”,终于“只要知其病原之不同也”。在精良的《温疫论》版本中,如“石本”代表版本金陵长庆堂本,“张本”的代表版本葆真堂本,都是“汪云”,并无不同。
但奇怪的是,在分别以上述两个版本为底本的整理本中,都一致地将“汪云”错成“注云”。这是两个很有影响的校点本,出现了一个相同的错误。不同的是,以石楷本为底本的校点本出了一个注:“张本作汪。”而以“张本”为底本的校点本竟然没有发现问题。实际情况是“张本”系统的版本中只有个别刻本将“汪”误作“注”,其他版本均不误。
那么,究竟是“汪”对还是“注”对呢?如果单纯判断是非,只要根据原书的体例,就可立判是非。因为紧跟在“汪云”条文后就有一段“正误”,因此,“汪云”当是某汪姓医家的观点,不可能是原作者的“注文”。为了确证“汪云”是正确的,笔者根据其文字内容,查得所谓“汪云”文字,乃出于明代汪机《伤寒选录》卷六“温病”下的“温毒”一节。因此,“汪云”就是“汪机云”,“注云”之“注”是形近致讹。
5.关于“三正两方”的有无与所在位置 所谓“三正两方”是指《温疫论》中的“正名、伤寒例正误、诸家瘟疫正误”与“安神养血汤”“太极丸”两个处方。“石本”系统均为两卷本,“三正”“两方”均收为卷二正文。而“张本”在正文两卷之后,有“温疫正误”三则,正文相应位置没有“两方”。而属于“张本”系统的“醒医本”,则脱漏“三正”内容,有“瘟疫论补遗”一卷,收入安神养血汤、疫痢兼证、小儿太极丸三则;《四库全书》本有“补遗”一卷则同时收“三正两方”。由此可以推测,《四库全书》本的补遗卷兼收了“张本”和“醒医本”的补遗内容。
在现代整理本中,以“石本”及属于该系统的“刘本”为底本者均为两卷本,而以“张本”为底本者则仿“石本”正文,也将“三正”置入卷二正文,甚至不出注,根本不体现“张本”在两卷正文之外有“温疫正误”的特点。现代以“醒医本”为底本的整理本仍保持原本面貌。从有无“三正两方”以及将这一内容放置的位置,是考证不同系统版本的重要依据之一,同时也是体现吴有性《温疫论》属于“随笔劄录而成”的重要依据。
6.关于底本原有内容的保留与删除 整理古籍不能妄加删削,这是一条基本的原则。但是《温疫论》各整理本中存在的另一个问题,是不注意全面如实地反映所选底本的全部信息。
首先,没有受到应有重视的是序言。如被多种整理本采用的刘敞校梓本,原本有刘敞、先著、吴炤吉三序,均撰于康熙四十八年(1709)己丑。现有使用该本进行整理者没有一种同时转录了这三个序言。采用石楷本为底本的整理本,也没有采用该本的徐文驹序(1691)。古籍的序言是考察该版本来源和学术传承的重要依据,作序者往往会介绍其所刻书的底本来源、刻书的目的、对该书的学术评价等许多问题,删削了这些序言,无疑就失去了该底本的基本特征。
其次,没有受到应有重视的是校梓者的校注。鉴于《温疫论》现存的各种康熙刊本并不都是出自同一来源,不同的校梓者都会留下自己的校注。如果选定某版本作底本,又随意删削其注解,同样会影响该书学术传承的考察。例如“张本”有张以增的许多评点,这些评点文字通常是以小字双行的形式置于各段文字之末。在现有以“张本”为底本的整理本中,不加任何说明地删去了所有张以增注文,可是又保留了张以增的序言和其他一些小字注文。这就给读者带来了困惑:按张以增序中提到了他进行的评点,那么,书中的小字注文到底是张以增注文?还是吴有性原注?由此就导致了学术传承理解上的混乱。
除此以外,古书木刻形式在转化为现代铅印本之前,应该仔细地考察其版刻形式。古籍的注文,除采用小字双行之外,有时也用低两字的形式,但有的整理本对此未加注意。《温疫论》卷下的“诸家温疫正误”,采用先原文、后正误,原文顶格,正误之文低两格。如果不加区别,均按一样的格式排版,就会引起原文与正误文不清的学术传承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