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网吧“存在”论断
网吧诞生之初被视为一种通往家庭网络接入的“过渡性存在”。早期在诸如网吧这样的互联网公共接入场所上网的人群,通常被假设为两大类:一是不具上网条件的人(information“have-nots”),另一类是试用者(beginners)。前者还没有能力获得家庭上网的基础设施,后者是要在家庭正式安装网络接入以前进行必要的尝试,但经验研究的发现挑战了这种假设。一项早期英国网吧的研究发现,大部分网吧使用者只是暂时离开了他们习惯上网的场所(通常是家庭或工作场所),而且大部分上网的人都不是新手[7]。这种基于“家庭—公共”两极对立,构筑起以家庭为基础的网络接入和公共网络接入的互斥关系,公共场所的互联网接入仅仅作为家庭网络接入的替代性而非互补性选项而存在。二元技术采纳模式存在过度简化的倾向,它忽略了更广大的场景,在这些场景内人们能够并且实际上以各种不同的方式使用互联网。
这种二元技术采纳模式偏向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将工作场所(包括教育机构)作为互联网普及的主要空间载体,其动因是显而易见的,互联网这项信息传播技术有望大大提升这些以实用为诉求的机构的功效,从而带来可期的成果。把家庭当作互联网技术另一个主要的和最终的归宿,可能隐含着以下的假设。首先,把互联网及其基础设施作为家居商品来对待,与固定电话、电视、收音机等信息传播技术一样,电脑和网络为家用电器增加了新的成员,以家庭用品的形式嵌入人们的日常生活,成为有利可图的新兴信息产业的重要一环。在这里,家庭作为经济单元,起到与其他经济实体进行商品交换的作用。家庭消费是大众消费市场虎视眈眈的领域。其次,互联网接入的基础设施特性也影响了这种家庭偏向,早期互联网接入的Modem拨号、ADSL宽带等,都需要依赖家庭固定电话的通信线路。因此,互联网信号交换、传输方式和终端的变化,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人们对互联网的想象。与早期的家庭有线连接不同,随着无线网络、移动终端、物联网的兴起,人们也越来越习惯将移动性的互联网使用整合进日常生活的框架,激发更具个人化的互联网想象。此外,长期以来,“所有权”被视为互联网普及的重要指标,“有”“没有”标识出一项技术的采用,家庭互联网接入相比于多人共用的公共接入更容易统计。
总的来看,二元互联网技术采纳模型是一种面向家庭的线性、单向使用模式,遮蔽了其他接入方式长期、独立存在的可能。沿着这个思路,公共场所的互联网接入顺理成章地被视为迈向家庭接入的暂时性过渡现象。从商业投资来看,网吧的盈利能力也在商业领域引发争议。1998年英国廉价航空公司易捷航空(easyJet)的主席投资成立辐射整个英国的大型连锁网吧。对这一投资持悲观态度者认为,一旦互联网接入在家用范围内得以普及,过渡性的网吧将失去它的价值。果然,这一按照廉价航空模式运营的连锁网吧很快在2001年陷入危机[8]。英国连锁网吧的兴起和衰落也似乎印证了这一“过渡性存在”论的合理。
但是,通过仔细比较和分析,我们可以看出这种兴衰背后有着更为复杂的因素,这些因素与通往家庭的过渡性(transitional)因果关联需要进一步验证。需要明确的是,无论是中国现有网吧的产业化存在和产业危机,还是发达国家网络咖啡馆(internet café)的兴起和没落,都是历时性的结果。网吧这种经营形式自身经历不断的演变,并与更大的社会环境密切相关,一些经验研究已经显示出,家庭更多的不是作为网吧假想的对手起到直接的替代作用,而是作为更大社会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对网吧产生更为深远的间接影响。
差不多在同一时期,英国的研究者提出了一个替代性的分析模式来认识公共场所互联网接入,这一模式参考了家用电话和公用电话的关系:二者虽然基于同一种技术,但家用电话显然不能排除公用电话存在的可能性。其中最主要的因素在于,不管是互联网还是家用电话,它们的使用方式更多地被特定的地理和位置环境所左右,而不是由所有权决定[9]。使用情境作为首要的因素被纳入考察的视野。(https://www.daowen.com)
网吧的“情境化(contextual)存在”,第一层含义指的是网吧所处的具体地理位置。早期英国的经验研究显示,位于旅游胜地的网吧拥有更多的流动上网者,如外国游客、学生、背包客、商务人士等[10];位于英国伦敦这样多元大都市郊区的网吧,它的主要客户是社区内的移民族裔[11];印度尼西亚学校附近集中的网吧所招徕的更多是周边的学生[12]。对中国网吧的考察也与特定的地理空间联系在一起,例如外来务工人员如何使用城中村中遍布的公话超市和小网吧等[13]。这些研究强调网吧所处的具体场景,揭示网吧与当地地理环境、社会功能、人口构成之间的关联。
网吧情境化的另一层含义指的是它的空间属性:公共性。网吧内的互联网使用区别于家庭使用,正是由于这样一个中立性空间的存在,使得互联网用户得以脱离家庭的种种限制和由电脑所有权产生的紧张关系。在购买互联网及其基础设施使用权的时间段内,用户享有消费带来的自由。伴随公共性的是社交属性,人们离开家庭置身于公共场所这一活动本身就具有社会交往的特点。这一点对于那种成群结队来网吧上网的人来说尤为重要,他们共享同一种技术,这时的技术使用兼具功能性、仪式性、关系性三重意义[14]。
因此,作为公开的经营性活动场域,情境化的网吧具有明确的特征:(1)公开性,相对于家庭的私密环境,它的开放和公开是其存在的基础;(2)独特的消费属性,作为某些特定经济活动的载体和空间,相对于家庭消费,它所构筑的消费模式和消费关系明显不同;(3)复杂性,家庭作为拥有相对明确边界的社会单元,参与的主体较为单一,家庭场域内的规则以及成员的关系和互动也较为稳定,而网吧作为公共场所,介入其中的力量更为多元[15],既包含市场经济建构的消费关系,又包含行政主导的政治关系,既有个体之间的互动,也体现更大范围的社会互动。英国早期的一些研究也观察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即相对于电视等信息传播技术在家庭环境内的使用会打破“私人—公共”的界限,网吧内的互联网实践从另一个方向解构并重构了二者的界限。
本研究认为,对网吧这样的公共场所的互联网使用的研究,显然不能脱离家庭和工作场所。网吧塑造了一种具有明显区隔特征、独特使用功能的使用场所,网吧用户将包括网吧、家庭、工作场所在内的互联网接触节点整合到他们的生活流中。这种整合的使用经验提醒我们,联系的视野和比较的视野需要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