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网吧难民
网吧难民是日本媒体创造的名词,专指一些因为没有固定居所而长期在网吧滞留的人[53]。在日本,网吧难民由于各种原因(欠租、家庭理由等)而不能够再居住于自己的家中或公寓,而转到24小时营业的网吧或漫画吃茶馆度宿。2007年日本一家电视台播放了一部名为《网吧难民——漂流的贫困者们》的纪录片,“网吧难民”一族引发了日本社会的关注[54]。
网吧难民大多数是贫穷的年轻人。和那些因为年纪大而求职困难或无求职意愿的露宿者不同,很多网吧难民都是有心寻找工作,但只是做一些日薪工作的临时工,往往只能拿到最低工资,不享受社会保险和医疗保险,更谈不上购买自己的住房。由于公寓的月租金很贵,这些年轻人只好在网吧“安身过夜”[55]。
1.网吧和简易旅馆的杂交
日本网吧为何成为这群特殊“难民”的避难所?日本网吧普遍为单间式,室内配有沙发、电脑或电视等,一般24小时营业,按小时收取计价费。早期网吧为了提高夜间利用率,经常接待一些错过末班车的上班族,但后来却受到网吧难民一族的青睐,这对网吧来说当然也是一个增收的渠道。网吧通过“晚间套餐”的形式向贫困的年轻人提供个人私密使用的房间,提供便宜并且可以长时间出租的储物柜,有的网吧甚至还有淋浴设施,浴室内提供免费的洗发水和沐浴露[56]。
便利的住宿设施和便宜的收费,使网吧成为贫穷年轻人度宿的首选。东京是世界上消费水平最高的城市之一,市中心一个30平方米的公寓每月租金高达15万日元(合1 250美元)。而在网吧留宿一晚的价钱约在1 400—2 400日元(合12—20美元)之间,这对那些每小时薪金只有1 000日元(8美元)的自由职业者而言是个不错的选择[57]。
对网吧用户来说,网吧不仅是度宿休息的场所,还可以享用免费续杯的饮品和店内提供的咖喱饭、面条等低价简餐。住在网吧,不仅可以上网冲浪、玩游戏,每天早晨还可以洗上一个热水澡,整理好仪容再去工作。如果去高档的网吧,还能享受更优质的服务,那里的员工就像宾馆服务员一样,都穿着统一制服,很有礼貌[58]。
除了网吧以外,还有一些年轻人栖身于通宵开放的桑拿浴室、廉价客栈或者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快餐店,后者也被称为“麦难民”[59]。与仅买一杯咖啡就苦坐一夜的“麦难民”不同,网吧难民还利用网吧内的电视、互联网、漫画等媒介,保持文化和资讯的接触,体现网吧这种空间蕴含的特殊性。这种网吧与简易旅馆的混搭,折射出技术性和社会性的交融。
2.网吧主要顾客群
日本网吧经营者敏锐地捕捉到市场的商机,顺应消费者构成变动及其需求的变化。这些变动背后隐含着深层的社会问题。日本对网吧难民的相关调查显示,这些人大多没有正式的工作,只能靠打短工谋生。由于挣得钱很少,付不起房钱,只好在24小时营业的网吧睡觉。日本的泡沫经济破裂后,自由工作者增加,企业要减少开支及增加价格竞争力,务求在日本长期的通货紧缩经济中生存,因此减少正职员工而增加聘用派遣职员,反映出日本劳动雇佣环境的变化。这种恶化的雇佣环境对年轻人的冲击更为强烈,他们无力支付租房所需的高昂房租、礼金及押金等费用,只能把眼光盯在那些廉价的住宿设施上。
除了无法获得稳定工作的人群以外,还有一个群体也吸引了媒体的目光。路透社记者发现,网吧中有一些打扮入时的年轻女性,穿着长筒袜和短裙,她们也是这个群体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她们来这里的原因像她们的时尚着装一样丰富,有因家庭纠纷而出走,有早恋学生来此约会,也有等候第二天头班电车的赶路人。喜欢漫画的女孩子也不时结伴来这里过夜。因此,日本各地便出现一个借宿网吧度日的新族群[60]。目前,日本网吧已逐渐被这些新兴族群所占领,并有逐渐增多的迹象,这种现象的背后可以看到潜在的无家可归者的队伍在扩大,社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
日本网吧难民的出现要追溯到20世纪90年代经济低迷时期。经济低迷导致许多人失业,成为自由职业者。到2000年,日本社会的就业形势十分严峻,被称为“就业冰河期”。2008年以后,受金融危机的影响,日本大学生的就业难形势甚至被认为超过2000年,进入“超就业冰河期”[61]。到了就职年龄的一代人,无法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挑选工作,无奈只好匆匆就业。因为从事的并非自己所喜爱的工作,辞职现象增多,职业的流动性增强。因此,“就业冰河期”也是导致网吧难民增加的原因之一[62]。
同时,也有人认为,网吧难民的出现也是年轻一代价值观改变的结果,他们不那么愿意遵守公司的工作规定,宁肯到社会上靠打零工维生。拒绝公司制度的管束,换来的低薪使他们只能住在网吧里。年轻人中兴起的独身主义思潮也为网吧难民提供土壤,他们逃避结婚和家庭生活的束缚,寻求个性解放,而网吧恰恰可以从多方面满足他们。这些“迷失的一代”居无定所,不愿结婚,也没有条件结婚,日本民众普遍担心他们会成为未来社会的负担[63]。在这种社会性焦虑促使之下,日本的网吧难民被视为一个社会性问题而被提上政府工作日程。(https://www.daowen.com)
3.社会的关注和救助
网吧难民的出现引发了日本公众的关注,尤其是这种特殊的生活方式及潜藏社会问题成为包括政府、公众在内思考的议题。这种贫困阶层向年轻人群体蔓延的趋势首先成为不可回避的社会问题。日本有关官员认为,从“劳动安全、卫生和工作能力发展”的角度衡量,在网吧居住和过夜是有问题的[64]。
网吧难民就业形势有其特殊性,他们接受工作、到达工作地点、完成工作、新工作的确认等都离不开手机[65]。大部分网吧难民签约于派遣公司,其工作性质主要是日工派遣形式,只要在劳动派遣公司登记个人信息,就能以手机短信等作为联络工具获得短期工作。这些工作都是当天支付报酬,一般不需要银行账户或个人简历就可以相对轻松地赚到钱。由于日工派遣根据雇主的需要随时安排,其工作性质的随意性决定了收入的不稳定。被派遣者往往只能拿到最低工资,时薪为1 000日元左右,也不能享受培训、社会保险和医疗保险等福利,一般来说,每日的报酬只能够维持他们当日的基本生活[66]。
即使网吧难民有意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但是一个恶性循环挡在他们面前。由于他们没有固定的住址,即便企业想聘他们为正式员工,一看到简历上的联系方式只有一个手机号码就犹豫了。因为没有稳定的工作,所以付不起房租;因为没有固定的住址,所以很难找到稳定的工作[67]。这种深陷贫困泥潭、越挣扎陷入越深的无奈处境引发社会对政府职责的质疑。
另外,由于网吧难民特殊的生存方式和生活方式,不少人担心他们有可能参与违法活动。据日本NNS电视节目《ザ·ワイド》(The World)的“网吧难民”特辑所述,利用网上拍卖炒卖门票的黄牛党有一部分也是网吧难民。也有网吧难民偷取游戏软件、DVD影片转售图利[68]。同样进入公众视野的还有公共卫生问题。2006年,东京发现有13人在网吧中感染肺结核,当局怀疑病源是网吧难民。政府发言人表示“这种现象在卫生、劳工和福利方面引发了许多问题。问题是我们还不能确切地知道,网吧里有多少无家可归者,政府该如何干预”[69]。
2007年,纪录片《网吧难民——漂流的贫困者们》引发社会的关注后,有议员向厚生劳动大臣[70]质询,要求调查日本国内网吧难民的实际情况。2007年8月,日本厚生劳动省调查了全国87家24小时营业的网吧中的2 000名顾客,发现8%的受访者无家可归。厚生劳动省由此推断,在全国范围内网吧难民约有5 400人。2008年4月25日,日本首家网吧难民救助中心在东京成立,长期寄居在网吧的无家可归者将得到政府部门的专门帮助,厚生劳动省将为这些人提供就业信息,而东京都政府将向他们提供部分免息生活贷款[71]。
4.日本社会的个人化
日本网吧所发生的空间挪用有其深刻的社会背景,它所展现的正是日本社会个人化的后果之一。网吧在空间功能上不单是一个接入互联网的场所,甚至主要不承担这样的功能,而是被改造成一个特殊人群日常居住和生活的场所。通过使用方式的转换,在一定意义上,公共的消费场所变成了私人的居住场所——“家”。“家”对个体的含义被重新定义,折射出传统意义上家庭及其社会功能的缺失。这种个人与社会关系的世界性变动引起了许多研究者的关注,即所谓的“个人化”问题,在不同的社会语境呈现出不同的特点。
有研究者认为[72],日本20世纪80年代以来出现的“实质性的个人化”,对日本人的亲密圈子和人际关系模式产生了重要影响。日本社会的个人化,既有现代社会普遍趋势的个人化,也有作为日本“基本人际状况”变化意义上的、带有日本特点的个人化。后一种个人化是造成日本诸多特有现象和社会问题增加的重要原因。个人化对日本的家庭和次级集团及个人行为方式的变化产生了特殊的影响。伴随日本社会的现代化,个人和社会关系发生了深刻变化,甚至被描述为个人从共同体不断“析出”的过程。
个人“析出”包含了四个式样:自立化(individualization)、民主化(democratization)、私化(privatization)、原子化(atomization)。第一次是从对全体社会、区域社会的贡献退到对中间团体(企业、学校等)的贡献;第二次是个人从中间团体退到私人领域[73]。日本第一阶段的个人化并非像西方社会那样是一个将个人从集团中“析出”的过程,而主要是家庭形态的变化,即核心家庭的大量出现,村落共同体、区域社会、家元组织等对个人的束缚弱化了,但个人却被融合到各种次级集团(企业、学校、公司等)中,日本人的基本人际状态并没有什么变化。对日本人基本人际状态真正产生影响的是第二阶段的个人化。当家庭这个最后的港湾变成也可以选择的时候,当即便是最亲密的家庭成员之间也需要精心经营和维持关系的时候,意味着个体不再有什么守得住的安全保护壳,就其极端意义而言,意味着社会“液体化”了。个体的亲密圈子变得更不稳定,需要采取更为多样的手段才能维持“心理社会均衡”,这时的个体真的开始从各类关系中被“析出”[74]。再加上日本“公·私”观念的独特性以及相伴随的日本家庭生活空洞化,各类相关的社会问题,特别是青少年问题通过大众媒体呈现在人们面前[75]。这也是网吧难民现象多见于年轻一族的重要背景。
与日本网吧空间的挪用类似,本研究也发现一些长期寄居网吧度日的中国案例,不过与日本网吧业主的主动改造相比,中国大众型低价网吧所提供的各种硬件配置和服务更为简陋。本研究还发现,一些网吧以擦边球的形式,将这种住宿、旅馆性质的业务与传统的网吧业务相融合,以满足市场的需求,这种情形在流动人口密集的大学周边地区、火车站等交通枢纽更为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