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绝望先生”
“绝望先生”是上海F网吧的常客,他是一个瘦高的上海本地青年,二十七八岁,戴着鸭舌帽,独自一人上网。“绝望先生”是他的自称。初看来,这不是一个容易接近的人,鸭舌帽和竖起的衣领都在传递“生人勿近”的信息。在一开始,笔者对他愿意接受访谈并没有抱多大的期望。令人惊讶的是,他很快从电脑屏幕转向访谈,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两个小时。
(问:为什么来网吧?)
你这个问题应该是为什么不来上网。因为不知道不上网该干嘛。如果我有事情做的话我可能不会上网,像这一个星期,我基本上没怎么上过网,一直在外面。但是如果我不玩的话,让我一个人呆着,那我还是会上网,因为我没有事情做。
上网其实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只不过是把以前我们不需要上网的事情都放在一台电脑上面去做,像以前看电视和看书,本来是分开来的两件事情,那现在都可以做,包括打游戏等,有方便的地方,也有不方便的地方。
在他看来,用手机上网、在家里上网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在不同时间做不同的事情罢了。而网吧的低消费反映了现实生活的真实情况,城市中还有许许多多收入不高的群体存在,网吧的存在满足了他们的需求。(https://www.daowen.com)
网吧说穿了就是一个低消费的地方,上海这么多流动人口,有多少是每个月工资一万多的?网吧就是一个低消费(的地方),一个他们可以随便进的地方。可能这句话说得不太好听,一个每个月2 000多的人,他去掉房租、去掉自己的固定开销以后,他能有多少钱?他能有多少娱乐?如果说你一个月能支配在娱乐上的钱只有300块,你能怎么做?
“绝望先生”自认为是一个简单慵懒的人,并将网上流传的两句话当作自己的QQ签名“空虚寂寞冷,羡慕嫉妒恨”,“谁发明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他们想出来的,我觉得这两句话每个人都会有”。这种对待网吧、对待网络的矛盾心态在他的言谈中一再出现。对他来说,每天下班后在网吧的几个小时具有转换的功能,在他工作—家庭两点一线的生活中有着重要的意义。尽管这个场所本身对他来说“没有多大的内涵”,他还是将之纳入自己的生活中。
结伴去网吧的工作团队成员和上海的“绝望先生”都表现出一种复杂的心态,行为和认知发生的冲突长时间地困挠着他们。就网吧的文化内涵而言,他们厌恶甚至排斥网吧这种代表堕落的空间。在他们看来,网吧与高科技、更多社会资源的获取、知识的提升及潜在社会地位的改变毫无关系,简而言之,并没有把网吧当作一种有望提升个人资本的工具。他们直觉上更将网吧当作一种没有前途的消遣来完成,更希望离开这里,进入有工作、有收入保障的稳定生活状态。网吧生活带给他们强烈的不安全感及悲观的前景,后者加深了他们在网吧的某些矛盾之处。他们更为频繁地访问网吧,甚至积极参与网吧常见的各种上网活动,比如结伴打游戏等。
这种压力背后与社会对青年角色的规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社会学研究者认为,社会角色是社会对某个群体——角色的担当者——的期待的复合体。这其中包含了义务、使命或者规范,有一整套的意义在里面。这些东西会逐步建构起来、形成相对稳定的结构。与社会的期待相适应,有一套奖惩制度,从道德层面、法律层面,再到制度层面。角色的意义、内容,一方面有社会的规定性,会随着历史的过程、社会的变化发生演变;另一方面,角色的承担者、扮演者也会跟社会发生互动,他们对角色的认同,也有自己的愿望和动机在里面,他们参与了意义的修改。青年的意义结构不是单方面地由社会来规定的,而是年轻人与社会互动的结果[36]。尽管随着以往青年角色的解体,年轻人不再承担社会赋予的政治性角色,但同辈群体和社会环境仍然不可避免地影响年轻人的角色设定。在这种角色设定中,“去网吧”作为一个负面因素,体现出年轻人对自己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