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Ts资本的实现
对ICTs资本的实现过程进行分析,既要分析行动又要分析结构。社会资本植根于社会关系中,社会关系会促进或约束行动者对社会资本的获取和使用。但是在这些结构赋予的机会与约束之内,行动也很重要。两个社会关系相似的行动者,其行为结果可能不同,这取决于他们的选择行为[1]。行动被置于与结构同样重要的地位。行动者的行为可以被理解为使用。在理性选择前提下,个体行动者的行动有两个主要动机:保护既有的有价值资源和获得额外的资源。维持有价值资源的动机促进了表达性(expressive)行动的发生,它的目标是获得情感和支持。而寻找和获得额外有价值资源的动机主要唤起的是工具性(instrumental)行动,它的目的是获得更多的资源[2]。在这个意义上,不同的使用动机导致了不同的行为结果。
按照这两类ICTs资本使用动机的划分标准,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网吧空间内互联网使用两类行为的普遍存在:工具性使用和表达性使用。但是很难在同一行动者的身上将这两类使用截然区分开来,个体所声称的行为与实际发生的状况存在差异。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在于,除了人机互动以外,发生在网吧里的使用行为大量地表现出人际传播的特点。特别是打游戏这样虚拟现实交织的使用行为,在本书前述的个案中,人际传播因素占据压倒性的比重,似乎更适合被定义为一种以ICTs技术为中介的社会交往,它更多地体现出了林南所论述社会资本的实现特点。
在这里,使用者不仅对网吧所提供的技术以消费的形式加以利用,还从情感和社会交往的层面对这一空间本身进行消费。这既是一个通信的场所,又与公共电话亭这样的纯技术场所不同;它同时也是一个青少年聚会的场所,但又与录像厅、台球厅等场所相区别。它所提供的特殊ICTs接入方式,使得那些社会资源不丰富的群体有机会获取知识、填平数字鸿沟,在这一意义上,它的出现带有民主的意味;但现实的结果与人们最初的期待大相径庭,在大众媒体和社会评价中,它被划入社会底层人群娱乐的场所,和堕落的生活方式联系在一起。它既是年轻人获得欢笑的地方,也是他们深感无奈的地方;既是一个公开可见的场所,又存在相对封闭的拓展资源的可能性。
作为全球性概念的地方性表达,中国网吧所形成的种种特性和中国转型期的社会变化息息相关,这些结构性的因素构成了网吧使用者选择的基础。尽管他们并未将个人对网吧的矛盾心态直接指向这些结构性因素。
首先,我们可以看到中国社会转型期凸显了社会的分化和社会生活的世俗化。社会分化包括了空间的分化,它不仅有社会学的意义,也有文化上的意义;社会生活的世俗化突出了自我的觉醒,日常生活得到证明。这两大特点在都市日常生活中得到突出的表现。如果将城市化的实质视为人们以一种新的方式被连结起来,这种新的连结方式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生活方式和精神生活[3]。现代城市作为一种社会空间形态,其中大部分仍然延续了既有人类社会某些显著的特点,如人口集中、建筑环境优先于自然环境等。但是,更重要的是,城市化作为一种进程,更加广泛地影响整个社会活动,影响人们的生存条件、生活方式和精神状态[4]。沃斯将都市视为一种特殊的生活方式,在他看来纯粹从居住在城市的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来说明城市化是不足够的,“这是因为城市不仅仅日益成为现代人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还是启动并控制政治、经济和文化生活的中心。它将世界上最偏远的地区都纳入自己的运行轨道,将不同地区、各个民族和各种活动编织到一个庞大的体系之中”[5]。(https://www.daowen.com)
在中国飞速的城市化进程中,信息传播技术在国家、个人层面的意义都得到凸显和强化。在国家层面,信息传播技术意味着国家竞争实力的增强,而对个人来说,信息传播技术不仅仅意味着通信和社会资源的拓展,更在变动中提供了情感性的支持。这种感性的需求在越来越强的流动性中表现得愈发明显。
网吧的诞生和聚集也与城市化的进程相关。在这个庞大的体系当中,出现了许多只有城市中才能存在的专门性设施、技术和机构,因为城市对它们的需求足够大,它们才能增加和繁荣[6]。这也体现了都市人口聚集背后的社会性影响。在这些社会性建构中,传播技术及其设施在城市中的优势存在是比较显而易见的,从电话亭、电影院、报摊到户外大屏幕,它们不仅为城市生活提供便利,还装点着城市的面貌。我们所研究的新传播技术正是处于这样的历史背景之下,并在其中发挥着潜在的功用。中国大众网吧所提供的商业服务与人口聚集特征相吻合,这一点直观地体现在网吧行业的选址策略和地区分布上。
同样,网吧用户还体现了城市化的另一个表现,即人口的流动。人口迁移是都市化的条件,也是都市化进程中一个显而易见的表现。沃斯认为城市不能自给自足地进行人口的再生产,“城市是人口的消费者,而不是生产者”[7]。从这个意义上说,城市必须依靠源源不断的人口补给才能得到延续和发展,城市化的进程必然包含着人口迁移。农村人口大量、持续地进入城市,对中国的城市化进程而言既是条件也是结果。物理空间和生活轨迹双重流动,信息传播技术成为人们保持联系的必备工具,实现他们的连接和重新连接。
在人口流动的同时,都市生活中个体与个体的社会关系重新得到组合。都市生活中个体的自我意识得以加强,与此同时,个人必须通过一定的组织与外界交流。都市居民每天都与大量的人打交道,但熟悉的却仅占很小一部分,人们之间保持着浅层次的交往。都市居民在高度分化的角色中交往,他们更多地依赖各种各样的组织而非特定的个体,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城市生活的特点在于次级关系而不是初级关系”[8]。初级关系被次级关系所取代,血缘关系纽带弱化,表明城市中传统家庭的许多职能被剥夺,诸如教育、娱乐等活动被转移到家庭以外的专门机构;与此同时,缩小了的家庭也从庞大的血缘群体中解放出来,个体也可以追求自己的兴趣,从而获得更多的自我发展空间。
网吧中进行的交往也体现了都市化进程中的特点,城市年轻人社会交往的维持和拓展落实在这一技术性社会空间内。网吧聚集大量的个体,他们频繁而浅层地接触,这种交往兼具开放性和封闭性,既有新社会资本拓展的可能性,也有原有社会资本维系带来的封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