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Ts资本的限度
已有研究显示,对进城打工的农民工群体来讲,在从乡村到城市的社会化过程中,网吧等低端信息工具发挥了重要作用[14]。与其他群体相比,他们所拥有的社会资本、文化资本等资源更为有限,而其所处的新环境促使他们表现出更强的ICTs资本需求。
但ICTs资本并不确保他们的现实生活发生质的改变。他们所拥有的ICTs资本实质上存在种种局限,更深层次上,因为其他资本的缺失,ICTs资本的使用也受到限制。这种ICTs资本的限制和无力在网吧现场反复上演。对那些身处热闹的网吧却仍深感孤独的上网者来说,ICTs资本不足以排遣他们的焦虑。在这个意义上,ICTs资本更像是一种催化剂,它需要和其他资本协同作用,才有可能促使某种改变发生。它或许能增加使用者的知识资本,或许能够维持使用者的社会资本,但能否顺利转换为使用者的人力资本则需要更多条件。
相关经验研究显示,在已经获得接入的前提下,仍然存在着显著的不平等现象,这种不平等超越了能否接入的层面,以技术资源、能力和经验的不平等的形式表现出一种数字不平等,这种深层的不平等将在使用者当中持续地存在。掌握更多物质资源、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男性,在互联网使用中有更多优势,他们的网龄更长,通过网络获得信息,提高文化、经济、社会资本,并有更多的自信通过使用网络满足自己的需求,这些观察与来自西方国家的结果基本一致。从使用者的职业来看,相比城市居民,农民更少地利用互联网来提升自己的文化、经济、社会资本,而从事专业性及管理性工作的网民则享有互联网使用的各项优势。从教育程度来看,获得良好教育的中国网民不但比教育程度低的网民花更多时间上网,更重要的是,他们使用互联网参与更多信息与资本提升活动,互联网正在加深这种不同教育程度人们之间的社会经济不平等[15]。此外,对互联网的深度考察还进一步揭示了中国的城乡差异、性别差异等。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不少研究者对互联网能否引发“传播革命”持谨慎态度。
不可忽视的是,ICTs资本在重塑个人自我认同方面也有着突出的作用。相关经验研究显示,ICTs与使用者的主观身份认同存在显著关联。在某种意义上,ICTs不仅受制于社会结构,甚至还可以重塑阶级或阶层。通过对手机和互联网技术使用的深度分析,研究发现新信息传播技术的采纳,特别是手机的采纳与否,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个体的地位感知;是否使用互联网虽然不能影响经济方面的自我评价,却可以显著影响文化角度的地位认同。上网历史、地点和内容,均可以显著影响使用者的主观阶层认同,尤其是文化阶层认同[16]。因此,对ICTs资本的限度需要进一步反思。
研究发现,网吧使用与城市贫困问题关系密切。城市贫困作为一种城市问题广泛地存在于世界各个国家。转型中国的城市贫困是指城市居民因物质资源占有匮乏或被剥夺而导致的生活困难状态。这里所指的城市居民包括不拥有本市户口的人。贫困从性质上来看,可以分为绝对贫困和相对贫困。绝对贫困指的是个人或家庭所占有的物质资源难以维持他们的正常生存需要,而相对贫困指的是即使某群体所占有的物质资源足以维持其生活,但与其他群体相比,他们在这些资源的获得上处于绝对的劣势和被剥夺的地位。(https://www.daowen.com)
中国的城市贫困群体中,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无法定供养人的老人、残疾人、下岗失业群体及城市乞讨者等,基本上可以看作是绝对贫困群体。还有一些群体,他们能够获得足以维持生活的收入,然而却经常感到相对被剥夺,包括农民工、低收入大学毕业生[17]。网吧的主要顾客群正是感受到城市贫困之痛的年轻人。
网吧是穷人的娱乐,从表面来看,主要出于网吧用户的个人选择。然而,个人在结构中作出自己的抉择。在网吧这一特定技术性社会空间里,这种娱乐性的选择倾向与网吧本身的功能指向有着深刻的关联。空间不仅是社会关系作用的结果,同时还进行社会关系的再生产,网吧空间内娱乐偏向为使用者提供了某种程度的功能性、仪式性和社交性条件,从而在一定程度上为使用者个体带来了好处,体现了其作为一种资本的价值。尽管这种价值的实现既包含工具性的使用也包含表达性的层面,即在城市化背景下,“去网吧”在一定意义上是通过ICTs资本的利用实现个人社会资本的维系和拓展。但“去网吧”不能摆脱现实生活中其他资本缺失的困境。这正是相当数量的网吧使用者在城市贫困背景下产生网吧焦虑症的根源之一。
有研究者认为,我国目前的城镇社会阶层结构并没有形成一个所谓庞大的中产阶级,反而在21世纪初期就开始形成一个庞大的由中低收入群体构成的底层社会[18]。这一阶层的形成与改革开放以来的社会阶层流动机制的特点密切相关,即中国社会流动增长率不仅表现在向上流动方面,同时也表现在向下流动方面。其中,城市社会主要中间阶层逐渐沦为下层,此外农民工进城务工虽然获得了就业机会并赚取收入,但他们在城市所处的边缘地位再加上自身的劣势,成为城市底层社会的主体之一[19]。
已有研究也显示,城市贫困阶层的日常活动空间表现出以家庭住所为中心、以家和街道空间范围为主体的特征,他们在比较狭小的空间范围内从事各种类型的活动[20]。而扎根在城市居住生活区的大众型网吧正是他们日常生活频繁活动的场所之一。
本研究初步发现,尽管上海、青岛、合肥、漯河四个城市的发展程度有显著的差异,但那些扎根于城市居住区的网吧、网吧主要顾客群的自我阶层认同及网吧内发生的种种使用行为并没有显著的差异。这一发现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ICTs资本的限度,即与其他资本相比,ICTs资本的丰富与否,不足以从根本上对个体产生重要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