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证背景的挖掘
在所有论证预设中,论证背景是最复杂的。我们说过,从理论上说论证背景的数量可以有无限多个,因为任何一个论据都需要理由来支撑,而任何支撑论据的理由本身又需要其他理由来支撑……这种支撑的过程可以无限追问下去,所以对论证背景的挖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适可而止。
批判性思维的目的并不是纯粹的批判,而是对论证进行合理的评价。论证背景也叫论证的支撑者,如果把一个论证比作一栋房子,那么论证背景就是地基。我们在进行论证的时候,应该尽量使它的“地基”牢固,但是我们也只需要使它的“地基”牢固就够了。过多的追问是不必要的,也是有害的。
那么对论证背景的追问到什么程度算是合适的呢?这并没有统一的标准,原则上来说,追问到大家公认的观点、看法或者科学理论等等就可以了。当然,即便是科学理论也具有局限性,一个理论完全可能只在某个时代被人们奉为科学理论;所以,公认的看法、观点也未必就真的是“公认的”。所以,对论证背景的追问,可能会因人而异,你觉得对“库布其沙漠三分之一的面积被绿化”的理由只需要追问到“库布其沙漠绿化面积的统计是经过权威、专业的机构完成的”即可,而我可能还要进一步的追问这些统计的具体方法、操作步骤,甚至执行过程的记录明细。所以,最终来说,追问合适的程度就是,你觉得能够接受(或者拒绝)一个论据就可以了。
比如下面一段话摘自一篇社论——“博士毕业必发‘C刊’论文遭质疑: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重点难道不应该放在博士学位论文上吗?”美国西北大学人文社科博士周佳(化名)觉得,人文社科在乎的是厚积薄发,需要博士生具有广阔视野,有能力建构一个宏大体系,这意味着博士生必须啃大部头,静下心来沉淀,用数年时间慢慢熬出一部作品——学位论文。
而对安徽师范大学文艺学博士生余一力来说,“沉淀”是一种奢侈。在论文发表压力下,他要在博士第一年完成期刊论文,在第二年完成投稿工作。“本来想好好读读康德和黑格尔,但真的没有时间。”
邹建军说,对于博士生的水平,最科学的评价标准就是同行专家评议,也就是所谓的论文匿名审稿和答辩委员会专家的评议。“C刊只是南京大学开发的一个数据库,它和学者的学术水平没有直接关系,有时甚至没有任何关系。”(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可以把这段话总结一下,它的结论是不应该以C刊作为评价博士学术水平的标准;它的论据有三个:第一个论据是美国西北大学人文社科博士周佳的观点,他认为人文社科在乎厚积薄发,博士论文才是评价博士生学术水平的重点;第二个论据是安徽师范大学文艺学博士余一力的亲身经历,在发表论文的压力下,他没有时间去“沉淀”、然后写出一本深刻的博士论文;第三个论据是邹建军教授的观点,他认为C刊文章和作者水平没有必然联系,同行专家评议才是评价博士生学术水平最科学的标准。
对于这些论据,我们可以追问一下,它们的依据是什么。第一个论据说博士论文才是评价博士水平的重点,这条论据的依据是什么呢?我们是否有什么文件或者教育理论来支持这一点呢?更关键的是,这条论据之所以说博士论文才是评价博士水平的重点,这之中是否隐含着以下论述:目前博士评价的重点不是博士论文。对于前者,似乎没有相关的文件或者教育理论做出过相关说明;而对于后者,发表C刊文章确实是申请博士答辩的必要条件,但这是否意味着博士论文就不被重视呢?
对于第二个论据是一个案例,它是对个人经历的描述,所以我们无须追问依据。它的真实性应该是可以保证的,但是它的说服力如何却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余一力的个人经历是否具有代表性,他是如何被选出作为样本的,这些都会影响到第二个论据的说服力。
第三个论据认为同行专家评议才是博士生学术水平最科学的评价标准,这一点自然没问题,因为就算C刊论文评审也仍然是同行专家评审。但是,如何保证同行专家评审的客观公正呢?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匿名审稿还好,答辩委员会专家的评议能做到客观公正吗?在这种传统文化背景下,同行专家评审的客观性很可能要大打折扣。打折扣后的专家评议在评价博士水平上,其说服力应该也要打折扣的。
总结一下,这三个论据包含的论证背景至少包括以下几个:目前博士评价的重点不是博士论文;余一力作为案例被挑选出来的过程是合理的;同行专家评审能够做到客观公正。我们对这些论证背景的接受程度会直接影响到我们对以上论据的接受程度,进而影响到我们对结论的接受程度。
除此之外,人们说话的出发点也是论证背景之一。所谓位置决定想法,人们处于什么样的利益点就会有什么样的观点。对立论者个人观点的了解也属于挖掘论证背景的一部分。比如前面有一个例子说道,常喝王老吉凉茶能够延长寿命10%,这个观点是广药集团董事长说的,而王老吉则是广药集团旗下公司的产品。因此,对于这一观点的真实性,我们就要更加谨慎的对待了。
再比如关于博士毕业要求发表C刊文章的新闻,我们去找找邹建军教授为什么反对用C刊作为博士评价的标准就会发现,他是被博士毕业发C刊的标准弄得头大了。也就是说,与其说他认为C刊作为博士评价指标是不合理的,毋宁说他是因为发表C刊这件事太难了而认为它是不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