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西周的“帝”“天”信仰
三皇、五帝传说的理性色彩,可能是经过了春秋战国时代学者们的理性修饰。中国在进入有文字记载的殷商西周时代,也曾经历过崇敬至上神的信仰阶段。夏朝的历史资料,尚有待于考古学界的进一步发掘与考证。在殷商时期,对“帝”或“上帝”的崇拜是毫无疑问的。殷人凡事都需卜问上帝。甲骨文中有大量卜问的记录。其中大多数是卜问祭祀的时间如何、用牲多少。其次是卜问渔猎和风雨。[1]据前辈学者的考究和我个人的推断,殷人崇拜的这个“帝”具有祖先神的色彩,是殷族先民在征服各部族之后,把自己的祖先神升格为至上神的。[2]甲骨文资料没有显示,“帝”或“上帝”为创世者。人与神的沟通方式,是靠烧灼甲骨之后呈现出来的裂纹。对裂纹显示的吉凶作出判定靠“看”。“看”所显示的文化传统与“听”的文化传统不同:《圣经》所象征的文化为“听”的文化,上帝的意旨靠听而领受,它凸显的无疑是信仰。中国远古即便有上帝信仰,其意旨也还是以“看”来领受。“看”离不开占卜者的经验与猜测,此依然预示着理性的走向。
殷人的至上神为“帝”,西周更多地称之为“天”,拙著《早期中国哲学略论》曾把殷商与西周在信仰上的差异,以“帝令(弗令)某”与“天为某令(弗令)某”两个不同的语式表显之。殷人卜问上帝的语式可归为“帝令(弗令)某”,这意谓着,帝对于下民来说决定或否定一个请求是直接的、无条件的,当然也是任意的与独断的。而周人叩问上天所使用的语句,则可以简化为“天为某令(弗令)某”语式。这一语式显示,天对于下民来说赞同或不赞同其某一行为,是有条件的,也就是说,天下达一个旨意,是讲规则的。这意谓着,周人的“天”比之于殷人的“帝”已理性化了。而“为某”所指的条件又是什么呢?是人的“德行”。《尚书·康诰》记述周文王之所以受有“天命”打败殷商时称:
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邦厥民惟时叙。(https://www.daowen.com)
这段话是说,显赫的文王,能够弘扬德教和慎用刑罚,其功绩被上天知道了,上天很高兴,于是命令他讨灭殷商,由他承受天命,治理世间的国家与臣民。这里,文王即因有“德”而获得“天”的宠信。再,又什么叫有“德”呢?依《尚书》的记载,当包括“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今文尚书·洛诰》)即让四方的老百姓和乐安居;还当包括“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今文尚书·康诰》)即做到不欺侮鳏寡无依之人,任用该任用的人,尊敬该尊敬的人,威胁该威胁的人,以此显示于万民。从“德”的这些内容看,不仅涵括有个人对他人的道义问题,还涵括有作为统治者如何主持社会正义的问题。“德”的观念的确立,透现周人不仅最先地触及到人的理性问题,而且此理性是用作对人的自身存在与处境的反省的,由之可以说,周人已迈开了走向价值理性与价值主体的最初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