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贯通“性”“命”的最初努力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中庸》:贯通“性”“命”的最初努力

《大学》讲“明德”,讲“修”“齐”“治”“平”,讲“格物致知”,几乎完全不涉及儒家这种价值追求与功夫所在的终极来源与根据。收入《礼记》的另一篇著作《中庸》,与20世纪末于湖北郭店出土的《性自命出》一文,始把孔孟依主体情性建构的价值追求向存在世界推出,以为儒家的价值信念从存在论的角度寻找终极依据拓开通途。这里所说的“存在论”依据,所指涉的无疑还是“天”“天命”“天道”或“天地宇宙”等问题。我们说过孔子、孟子诉之于人类具有本原意义的世间真实情感,自有一种自然—天然的正当性。但毕竟他们并没有从“天”“天命”的角度立论。及孟子“尽心”“知性”“知天”一说也涉及“天”“天命”,但是孟子主要是从人—主体的价值反省的角度、由内向外开出与证立的,因而他所说的“天”“天命”为一价值实体而非存在世界。《中庸》《性自命出》等文不同,他们已开始从人—主体情感、主体心性走出,走向存在世界,立足于存在世界由外向内审视,从外在世界的“天”“天命”“天道”天地宇宙运化的角度,来确保孔孟创设的价值信念的至当性。

先看湖北郭店出土的《性自命出》篇。该篇据推测可能亦为孔门弟子之作。文章在谈及“情”的时候称道:

凡人情为可悦也。苟以其情,虽过不恶;不以其情,虽难不贵。苟有其情,虽未之为,斯人信之矣。未言而信,有美情者也。[1]

这是说,人有“情”才是可赞赏的。如果有真情,即便过分也不为恶;缺少真情,无论如何也不值得珍惜。如果有真情,即使未做出来,亦已值得信赖。文章把这种真情称为“美情”,简直为“至情”之论。

为什么“情”具有如此至上的价值?《性自命出》认为,那是因为“情生于性”。该文称:

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2]

这就是说,“情”之所以有如此价值,是因为它出自人的本性,而人的本性,又禀自于天命。在这里,“天命”自亦指自然—天然所得,但其以“性自命出,命自天降”为说,则已明确点出,“天—命—性—情”之间,有一种从上而下、由外而内的贯通关系。“天命”被赋予客观存在意义,“性情”为由客观存在的“天命”下贯而成。“性情”的至当性获得了存在世界的确保。

《中庸》一文,在这一方面更有进一步的开展。

《中庸》与《大学》一样,亦为收入《礼记》中的一篇作品。作者为何人,同样有争论。近年来,不少研究者执认《中庸》与《大学》均为子思所撰。但比较两文的思想内容,差异较大。故是否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还当存疑。

《中庸》最引人注目的提法,是它的头三句话: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第一句“天命之谓性”,之所以为人们所关切,就是它把“性”与“天命”关联起来,视“性”为“天命”下贯而成。较之于《性自命出》更有展开的是,《中庸》对“天”“天命”是什么,有了若干论述。《中庸》写道: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大,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诗》云:“惟天之命,於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丕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又称: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中庸》这些话语,都是对具客观存在意义的“天”及其运化法则、“天地之道”显示的生化功能,以敬仰的心态作出描述。显然,《中庸》的“天命”—“天道”观,已具宇宙论色彩。《中庸》是借助这种“天命”—“天道”观,支撑起孔孟原来依托心性而开启出来的价值论。(https://www.daowen.com)

从具客观宇宙论色彩的“天命”—“天道”观,何以能够引申出、支撑起本属人—主体认可的价值信念呢?依《中庸》的许多表述,可以看到,这些价值信念就是从人—主体对天地生化伟力的敬仰、敬畏、敬祈中引申出来、支撑起来的。《中庸》称: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这里所说的“上律天时,下袭水土”,也都是指从对天地、四时、日月运化的敬仰中,从效天法地的价值诉求中,成就人—主体的德性。

由是而看《中庸》“天命之谓性”句,就对孔孟原创儒学的拓展而言,它开始把价值信念的正当性与天地运化挂搭起来,使之获得一种存在论的意义了。但是依《中庸》的许多表述,实际上它并未认定人—主体的价值信念是由天地宇宙直接给定,而更多地是从人—主体对天地运化伟力的敬仰、敬畏、敬祈中引出。“天命之谓性”中的“命”的意义,凸显的乃是这种价值信念无需经过后天训习而得的一种本然—天然性。

再看《中庸》从效天法地的诉求中引申出来的价值信念的主要内容。我们知道,孔孟原创儒学都以“仁”为核心,但《中庸》更强调的却是“诚”。《中庸》称: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所谓“诚者,天之道也”,便是指天地宇宙之运化,本身即具诚信性。正因为它是诚信的,它使一年四季二十四节气依时而来,万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应节而变,人类的生活由是才得以确保,人类的生命才得以延续。因之,天地运化之诚信是最重要的,人在效天法地中自然—天然地成就的德性,亦当为诚信性。这种诚信性既是自然—天然成就的,也就是“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故而,诚信作为人的最重要的价值信念,便具有一种先验性乃至超验性。

无疑,《中庸》更推重诚信作为最重要的价值信念的先验性。但是必须指出的是,它并不排斥后天的人工训习。故它同时也讲“诚之者,人之道也”。《中庸》于另一地方又说: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这是说,“诚(信)”作为自然—天然禀得的一种价值信念,本身即具自明性;但是如果这种价值信念后来受到遮蔽,也可以通过后天的教化训习,使是非对错得以明辨起来,而回归到“诚”。由“诚”而“明”和由“明”而“诚”,在功夫上是有别的,但是在追求诚德上却是一致的。

《中庸》从天地运化的诚信性引申出诚德为人的最高德行。又以为人一旦做到以“诚”为德,将可以进达“与天地参”的境界。《中庸》写道: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这是说,一个人做到了“至诚”,即是尽得了自己的本性;个人的本性跟他人与万物的本性是相通的,所以尽得了自己的本性,亦即尽得了人与万物的本性;尽得了人与万物的本性,即为依天地自然—天然的运化规则行事,而参与了天地宇宙的化育。个人由之得与天地宇宙贯通以至于齐同,成就最高境界。

我们看到,原先在孔孟原创儒学那里,价值信念是从日常情感引申出来的,这种日常情感虽然具有自然—天然的品格,但孔子孟子毕竟并未直接予以确认;在他们深深有感于外在社会变迁的难以抗逆时,他们甚至不得讲“时命”;“命”与“仁”的分立与背离意味着外在客观时势与人—主体价值追求的分立与背离。及《中庸》“天命之谓性”的观念的提出,天地运化与人—主体认同的价值信念开始获得贯通。人—主体的价值信念在与天地运化发生关联之后,才真正被赋予了客观普遍意义。

但是,“天”“天命”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天地运化的规则是怎样的,《中庸》也没有更多的涉及。《中庸》还没有真正建构起儒家脉络的宇宙论。儒家一脉的宇宙论,是由《易传》开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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