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论的发生与发展
在论及《易传》的宇宙论架构之前,我们还得对中国古典宇宙论有一大体的了解。尽管在介绍老子思想的一节里,我们已经有所触及,但那毕竟只是就老子而言的,我们还没有追溯到宇宙论的起源与变迁。因之,我们这里还需要作一点溯源性的说明。
中国古典的宇宙论,约略地说,是以阴阳四时五行说为框架,描述天地万物,乃至人类社会演化的过程与规则,并借这些规则来为人类的生存与交往方式,提供正当性说明的一种理论。由于宇宙论以认可千差万别的世界有一共同的本源为特征,故我亦称之为“本源论”。
宇宙论中的“阴阳”观念,其起源当与日照有关。依《说文解字》的说法,阳字字义有取于日出,阴字字义有取于云覆日。拓展与引申,日出与日落,向日与背日,日照多而由春入夏与日照少而由秋入冬,与农作物的发育收藏密切相关,阴阳便日渐与“生命”关联起来,成为用作说明与解释宇宙大化的两种相反相成的生命力,由之而获得本源的意义。
从文献记载看,较早引入阴阳观念解释天地宇宙大化的,为西周末年之伯阳父。伯阳父以为当时三川发生地震的原因在“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国语·周语上》)依这一说法,伯阳父似乎已确认,天地分别为阴阳化成,阴阳有上下对流的变化规则,当阳气被阴气压迫不能升发,即有地震。
尔后,追溯阴阳二气之所以出,便有了“太一”说。湖北郭店出土的文献《太一生水》篇系统地表述了“太一”作为本源如何演化天地万物的过程: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复相辅也,是以成阴阳。阴阳复相辅也,是以成四时。四时复[相]辅也,是以成寒热。寒热复相辅也,是以成湿燥。湿燥复相辅也,成岁而止。故岁者,湿燥之所生也。湿燥者,寒热之所生也。寒热者,[四时之所生也]。四时者,阴阳之所生[也]。阴阳者,神明之所生也。神明者,天地之所生也。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3]
《太一生水》以“太一”为本源,确认宇宙生化过程为太一—水—天地—神明—阴阳—四时—寒热—湿燥—岁。这里展示的生化次序把存在物的形态与存在物的性能混在一起,显得有些不类。但是,把四时、寒热、湿燥引入生化过程,恰恰显示了阴阳观念的本始意义。由阴阳而天地而“太一”的溯源,标识着宇宙论的真正确立。
我们无法断定《太一生水》与《老子》的成文孰先孰后。显然,《老子》的宇宙论思想表述得更清晰,因而于后世亦更有影响。《老子》的说法前面已经提及,就是: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老子·四十二章》)
老子以“道”为终极本源,“道”混一不分,是即“太一”;“道”在演化过程中分裂为阴阳,阴阳二气交合而生和气。和气与阴、阳三相激荡,生化出宇宙万物。老子由是建立起道家系统的宇宙论。道家系统的宇宙论以为宇宙由本源至万物的生化为坠落,故道家建构宇宙论用意在否弃纷繁杂乱的世间生活的确当性。
“五行”观念,亦是宇宙论的重要观念。较早提及“五行”的,当为《尚书·洪范》篇。该篇论及治国有九项大策,其一即为“五行”: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这里的“五行”观念,似只论及金、木、水、火、土等各自的物理特性,还没有深玄的意义。西周末年,史伯有“先王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国语·郑语》)一说,始将五行与百物关联起来。及春秋末年,五行生克说才得以形成。《孙子兵法·虚实篇》称“五行无常胜”即表述了这种观念。
“阴阳”观念与“五行”观念进一步的拓展与糅合,当在战国中期。代表性的文献见之于《管子》的《四时》《五行》《内业》各篇和《礼记·月令》等篇。(https://www.daowen.com)
这些文献所表述的宇宙论的基本思想,是以阴阳为基础,由阴阳引出四时(少阳、太阳、少阴、太阴),再以四时摄合五行,又以五行统摄万物。如《管子·四时》篇称:“是故阴阳者,天地之大理也;四时者,阴阳之大经也”,是即由阴阳而衍生出四时;《管子·五行》篇称:春季“睹甲子木行御”,夏日“睹丙子火行御”,季夏“睹戊子土行御”,秋季“睹庚子金行御”,冬季“睹壬子水行御”,是即把春、夏、秋、冬(加季夏)与木、火、土、金、水五行关联起来,而后再与五声、五色、五味、五脏等相挂搭,得以建构起一个宇宙万物相生相克、生生化化的总图景。
依这些文献建构起来的总图景,我们可以看到古圣贤对宇宙世界的认知与把捉所显示出来的一个基本的视角:它是环绕着自然世界特别是农业生产中种种农作物的生息而开展的。农业生产、农作物的生息,是与时间、空间(方向、方位)相联系的,所以,四时、五行(五方)成为继阴阳之后的宇宙论的基本概念。而“生命”的生生化化正是在时间与空间中进行,借时间与空间得以实现的。故尔,宇宙论作为一种形上学形态,其最重要的特点,便是凸显了生命意识。
将关切生命的宇宙论往社会事用的方面引申,便出现了具生态意义的政治哲学。关于这一点,《礼记·月令》篇有特别详尽的记述。《月令》篇是从天地宇宙一年十二个月的变化规则,论及国家政治的运作程序以至百姓日用的生活秩序。以孟春月(正月)为例:
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太皞,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太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
这是记述天地宇宙的变化状况:春季的正月,太阳运行到了营室,黄昏时参星出现在南方天空的正中,拂晓时尾星出现在南方天空的正中。这个月以甲乙为主日,主宰的天帝为太皞(东方木帝),天神为句芒(木神),动物主鳞类,声音主角音,律管主太蔟,成数为八,味主酸,气味主膻,祭户神,祭品主脾,东风化解着冰冻,冬眠的虫类开始活动,鱼儿跃出薄冰,獭兽入于水捕食,大雁从南方飞归。……[4]依据天地宇宙阴阳大化的这种变化,国家政治与社会生活的运作秩序应为:
是月也,以立春。先立春三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天子乃斋。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还反,赏公、卿、诸侯、大夫于朝。命相布德和令,行庆施惠,下及兆民。……
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萌动。王命布农事,命田舍东郊,皆修封疆,审端经术,善相丘陵、阪险、原隰,土地所宜,五谷所殖,以教导民,必躬亲之。田事既饬,先定准直,农乃不惑。
是月也,命乐正入学习舞,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泽,牺牲毋用牝。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杀孩虫、胎、夭、飞鸟,毋麛,毋卵,毋聚大众,毋置城郭,掩骼埋胔。
是月也,不可称兵,称兵天必鞅。兵戎不起,不可从我始。毋变天之道,毋绝地之理,毋乱人之纪。
这是说,春天为万物生育的季节,从国家的政治运作到百姓的日常行事,都必须以有利于万物的生育为准则:国君要率领群臣斋戒迎春,对下民布德施惠;要禁止杀伐,保护幼弱,以利动植物的繁殖;总之,治理国家要“毋变天之道,毋绝地之理,毋乱人之纪”。
《礼记·月令》篇等古典文献,已注意从天地宇宙大化的宏大场景,为现实国家政治的运作与社会日常生活的秩序,提供正当性依据。天地宇宙大化作为一种宇宙论形态的形上学凸显的是生命意识,因之,以此为依据的政治理论便具有浓厚的生态意义。
但是,无论是《管子》的《四时》《五行》,还是《礼记》的《月令》,都未直接关涉儒家倡导的仁、义、礼、智等价值信念。就是说,宇宙论还没有被儒家学者吸纳,成为支撑孔孟倡导的价值信念的理论依据,而使他们的价值信念被赋予存在论的意义。
及至《易传》,儒家才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系统的宇宙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