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理性回归信仰的思想转型
如上篇所示，先秦的思想史，显然经历了由宗教信仰到价值理性，又由价值理性到工具理性的一个下落。与之有别，由先秦到两汉以至隋唐的思想变迁，却呈现为工具理性向宗教信仰的回归。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一种转型呢？
其直接的原因，无疑来自于对秦王朝严刑峻法的极权统治迅速败亡的反省。汉初思想家贾谊在所作的《治安策》一疏中曾写道：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锄，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凌衰，其乱至矣。[1]
贾谊认为，秦朝的败亡，原因可以上溯到商鞅变法。商鞅变法只鼓励个人进取，即为个人利益而争夺。由是，导致“秦俗日败”，即便一家之内，父子、婆媳、姑嫂之间，也以“利”相交，为“利”而相恶，其“不同禽兽者亡几耳”。就是说，秦人在个人道德上已然沦丧。及至整个社会的公共交往，尤是“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凌衰”。就是说，整个社会的道义也已荡然无存。
显见，回归人伦道德，回归社会道义，成为汉初改弦易辙的基本要求。
但是，重新建构人伦道德、社会正义的正当性根据在哪里？思想资源又在哪里？
人们都知道，推翻秦朝的义举，最初是由陈涉（胜）发动的。依贾谊《过秦论》一文所说，“陈涉，瓮牗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既无家族背景，也无特殊才干，然而“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终至亡秦。代秦而起的刘汉政权，从皇帝刘邦到萧何等一班大臣，亦多布衣出身。《史记·高祖本纪》曾记：
高祖凿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于是高祖谩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https://www.daowen.com)
汉高祖刘邦自称“布衣”，即属平民阶层；对医生随意“谩骂之”，又显示他缺少教养。为抗击秦朝的暴虐统治，他投身起义参与“革命”，这无疑为体现社会正义的举措。结果他以一个没有任何家族背景、身份地位与文化教养的“布衣”而做了皇帝。这连他本人也无法加以解释，所以他不能不认定那是“天命”所赐。
由是，平民革命、社会正义与“天命”信仰，便内在地关联起来。平民革命体现着社会正义，社会正义又必经诉之于“天命”信仰才能获得正当性。回归信仰作为思想转型，便渐成趋势。
当然，在思想史的实际变迁中，信仰的回归，还经历了一个长过程；在思想资源的选择上，也经历了一段长时间的考量。
我们知道，西汉立国之初，在国家体制的建构上，固已开始引入儒家理念；然而在统治思想上，却更有取于战国中期发展起来的黄老之学。黄老之学，其基本精神，如司马迁父亲司马谈《论六家要旨》所述：
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2]
依司马谈所述，这里的道家即指黄老学。此中，“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得道者以无为无事的态度对待万物，让万物依其本性自然自足地展现，这无疑就是道家的基本精神；而追求形神宁静合一，以“与天地长久”，则得益于道家中的“养生”派；及至“与时迁移，应物变化”，更主“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这种“任术”的思想，却近于韩非子的说法。司马谈说，“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至为恰当。汉初取道家黄老学这种“指约而易操”的理念作为指导思想，一方面是对秦朝以严刑峻法治政一种反动；另一方面，如史家钱穆先生所说，亦出于汉初统治所体现的农民阶层固有的素朴与简漫的生活方式与生活习惯。[3]
儒学作为社会主导意识的确立，是在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主张而开始的。按，先秦由孔孟开创的儒学，固以人伦道德与社会道义为关切点，却是发自情感而趋归理性的（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中庸》有“天命之谓性”一说，此“天命”已具“存在”意义；然而，存在世界究实是怎样的，《中庸》语焉不详。及《易传》始有以太极、阴阳之说，对存在世界——“天命”、“天道”作详细的展开；然而《易传》的宇宙论在战国末年并不为大儒荀子所接受。主导战国末年至秦朝的意识形态，甚至不是儒家，而是法家。入汉，儒学渐次得到复兴。然而，汉初的儒生们在复兴儒学的过程中，不仅直接承接了《易传》的宇宙论，更且广泛地吸纳散见于各家的四时五行说、“五德终始循环”论。及至董仲舒和《白虎通义》，借对阴阳四时五行说的重新构造并使这种构造作为官方统治思想得以确立，才实现了在儒学系统中由理性向信仰的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