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洪的外丹道及其理论建构
如上所说,道教作为有组织的宗教,既起源于民间,其发生发展,自离不开巫术性。但是,真正体现道教在理论上、认知上的独特性并提供独特价值的,是它借引伸宇宙论建构起来的丹道学说与神仙论。在丹道学说与神仙论的建构中,未受佛教影响从而最具本土色彩又且最有系统性的,当为汉末魏伯阳所撰的《周易参同契》和两晋之际葛洪所撰的《抱朴子·内篇》。《周易参同契》主要地影响了唐宋的内丹道,所以我们留待下节讨论。葛洪的《抱朴子·内篇》,所主为外丹道。
道教为追求长生不老成为神仙的一种宗教。人(含物)成仙何以可能?又通过什么途径得以实现?这是道教在理论上必须回答的基本问题。回答这些基本问题,便构成为道教的基础理论。
葛洪一如河上公《老子章句》、张陵《老子想尔注》那样,取宇宙论为形上建构。如所撰《畅玄》一开头即称:
玄者自然之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眇眜乎其深也,故称微焉;绵邈乎其远也,故称妙焉。……乾以之高,坤以之卑,云以之行,雨以之施。胞胎元一,范铸两仪,吐纳大始,鼓冶亿类。[12]
这里的“玄”,即“道”,即混沌未分之“气”。“气”因混沌未分不可把捉又具本始意义而显得甚“玄”。“玄”谓“自然之始祖”,即指“气”为天地宇宙之本源。葛洪这种说法,与《易传》、董子和汉代儒学并无太大差别,只是葛洪更夸张地凸显了本源化生功能的无限性和玄妙性而已。
人与万物,无不在元气的生息变化中聚成。葛洪说:
浑茫剖判,清浊以陈,或升而动,或降而静,彼天地犹不知所以然也。万物感气,并亦自然,与彼天地,各为一物,但成有先后,体有巨细耳。[13]
夫人在气中,气在人中,自天地至于万物,无不须气以生者也。[14]
葛洪这些提法,也与两汉儒学的见解相似甚至相同。
问题在于:何以同主宇宙论,却会出现思想路向与价值信念上的不同?原来,儒学是从宇宙论与宇宙生化中,顺向地引申出它的政治理念与价值信念的。也就是说,儒家学者是借宇宙论来为他们原有的政治理念与价值信念提供正当性依据的。在认知的取向上,儒家学者则表现为注重既成的与常态的。
道教不然。道教学者对宇宙本源和宇宙生化,充满了好奇心与想象力。他们不满足于宇宙生化既定的、惯常的形态,而有志于窥测自然生化的奥秘。在认知上,便表现为更加关注宇宙变迁的特殊性、反常性。而充满好奇心与想象力,关注特殊性与反常性,正是从事科学创造应该具备的精神气质。
我们看葛洪的著述。《论仙》篇记有人问葛洪:
或问曰:“神仙不死,信可得乎?”抱朴子答曰:“虽有至明,而有形者不可毕见焉;虽禀极聪,而有声者不可尽闻焉。虽有大章、竖亥之足,而所常履者,未若所不履之多;虽有禹舜齐谐之智,而所识者,未若所不识之众也。万物云云,何所不见,况列仙之人,盈乎竹素矣;不死之道,曷为无之?”[15]
葛洪这里表露的,就是追求把捉超出常见、常规的事物。如《黄白》篇记:“俗人多讥余好攻异端,谓予为趣欲强通天下之不可通者。”即是。
《论仙》篇又记问者之所疑:“夫有始者必有卒,有存者必有亡。……无为握无形之风,捕难执之影,索不可得之物,行必不到之路,弃荣华而涉苦困,释甚易而攻至难。”问者之意谓“有始必有卒”为一普遍规则,不可逾越;逾越的追求至苦至难,也不值得为之付出。葛洪答称:
夫存亡终始,诚是大体,其异同参差,或然或否,变化万品,奇怪无方;物是事非,本钧末乖,未可一也。夫言始者必有终者多矣,混而齐之,非通理矣。谓夏必长而荠麦枯焉,谓冬必凋而竹柏茂焉,谓始必终而天地无穷焉,谓生必死而龟鹤长存焉。……万殊之类,不可以一概断之,正如此也久矣。
就是说,存亡始终,固然为普遍法则(大体),然而,宇宙世界中超出普遍法则的特殊现象其实也随处可见。而且,正是由特殊现象的不断涌现,才造就了宇宙世界的繁富性;对于人来说,则又正是由于宇宙世界存在着变迁的种种特异性与可能性,才容纳了人的想象力与创造性。葛洪说:
泥壤易消者也,而陶之为瓦,则与二仪齐其久焉。柞楢速朽者也,而燔之为炭,则可亿载而不败焉。(https://www.daowen.com)
……越人救虢太子于既殒,胡医活绝气之苏武,淳于能解颅以理脑,元化能刳腹以濣胃,文挚愆期以瘳危困,仲景穿胸以纳赤饼,此医家之薄技也。岂况神仙之道,何所不为?[16]
这些事例,都是人用自己的创造性劳动改变事物性状与形态,使事物依人的需要被重新建构起来的有力证据。万物如此,人对自身的改变与建构当亦如是。故葛洪满怀信心地称:“我命在我不在天。”[17]
面对生生不息的、繁富而神秘的宇宙世界,充满好奇心与想象力,崇尚人的创造精神,这无疑使葛洪与金丹道教在思想史与科学史上都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更值得首肯的是,葛洪等道教学者不仅富于想象力与创造性,又且热衷于观察与实验。
葛洪依元气宇宙论立论。如上所说,元气宇宙论本身即起源于农业社会生存处境下人们对自然生化状况与法则的观察和经验积累。在董仲舒那里,元气宇宙论虽也成就了神学信仰,但是它还是立足于对经验世界的确认与解释,而不同于其他形式的信仰。其他形式的宗教信仰常常是从破斥经验知识与经验世界,在经验知识与经验世界之外之上,在人不可企及的彼岸置立起来的。
由元气宇宙论给出的认知方式,通过把单个事物归于类中,把小类事物归入大类中,从而对其性质与功能予以确认,这样一种我称之为“类归”性的认知方式,亦可以从经验事实中获得证立。董仲舒于《同类相动》一文中所列“五音比而自鸣”等例子即是。由此可见,元气宇宙论与观察和经验相关是毫无疑问的。及葛洪借宇宙论论人,当然地也诉之于观察与经验。依元气宇宙论,人是由元气化生的。那么,人的生死变化,必定是取决于气的多与少、养与伤。故葛洪确认,人如果懂得保养所禀得之气,就可以延年益寿:
故仙经曰:养生以不伤为本。此要言也。
……是以养生之方,唾不及远,行不疾足,耳不极听,目不久视,坐不至久,卧不及疲,先寒而衣,先热而解。不欲极饥而食,食不过饱;不欲极渴而饮,饮不过多。凡食过则结积聚,饮过则成痰癖。……忍怒以全阴气,抑喜以养阳气……[18]
葛洪这里所述的养生方法,显然都不是玄想的产物,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们观察所得。葛洪只不过在人们观察与经验所得的基础上作进一步的延伸:如果一个人的元气保养得好,损伤较少,损伤之后,又有某种方法补而救之,能否就可以长生不老,得成神仙呢?葛洪完全有理由作这样一种引申与猜想。
关于保养之方,葛洪所说已如上述;补救之方,葛洪也不是作无根之谈。在日常生活经验的范围内,人们已经看到五谷、药石对人的元气的补益作用:
夫人所以死者,诸欲所损也。老者,百病所害也,毒恶所中也,邪气所伤也,风冷所犯也。……今医家通明肾气之丸,内补五络之散,骨填苟杞之煎,黄蓍建中之汤,将服之者,皆致肥丁,漆叶青蓁,凡弊之草,樊阿服之,得寿二百岁,而耳目聪明,犹能持针以治病,此近代之实事,良史所记注者也。[19]
夫五谷犹能活人,人得之则生,绝之则死,又况于上品之神药,其益人岂不倍于五谷耶?[20]
葛洪显然有丰富的医学经验知识,他以樊阿其人为例,服食普通草药,尚可延年益寿,如能服食上品之药,其功效岂不尤胜?
而最上品的药,莫过于金丹:
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21]
这里,金丹之为物,其“百炼不消”“毕天不朽”之特性,也是借观察与经验可以确认的。金丹之所以有“毕天不朽”的特性,必因其为纯阳的产物;而人是阴阳二气的和合体,服用金丹,让纯阳之气充盈于人身,即能“炼人身体”,使之不坏不朽,人自可以长生不老。
葛洪为了证立神仙论,不仅诉之于观察与经验,而且付之于实验。在所撰《金丹》《黄白》等篇,葛洪介绍了用铅汞等物炼冶金丹的技术和功效。但丹鼎如何设计,用铅汞何以能够成金丹,冶炼所取技术何以是确当的,均未作详细展开。详细的展开,当在《周易参同契》获得重视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