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的中国化趋归:走进日常生活
我们说过,佛教传入中国,先后有小乘佛教、大乘空宗般若学、大乘有宗唯识学、如来藏学(佛性论),后来最为中国人认可的为如来藏学。如来藏学在中国传播,先后展开为天台、华严、禅等诸宗,后来最受教内外欢迎的为禅宗。禅宗凸显众生在“佛性”上的具足性,拒斥繁琐的理论论证与修习功夫而把本心归于一“觉”,把原始佛教的“苦难”意识转变为乐观意识、自信意识,这都带有儒家的色彩。及慧能之后,禅宗诸宗进而使先验“觉心”下落为经验“觉知”,尤使佛教信仰走入了平常百姓的日常生活。
禅宗的这一发展路向,最具代表性的当为马祖道一及其开立的洪州宗。宗密概述洪州论旨称:
洪州意者,起心动念,弹指动目,所作所为,皆是佛性全体之用,更无别用。全体贪嗔痴,造善造恶,受乐受苦,此皆是佛性。如面作种种饮食,一一皆面。意以推求此身,四大骨肉,喉舌牙齿,眼耳手足,并不能自语言见闻动作。如一念命终,全身都未变坏,即便口不能语,眼不能见,耳不能闻,脚不能行,手不能作。故知能言语动作者,必是佛性。且四大骨肉,一一细推,都不解贪嗔烦恼,故知贪嗔烦恼并是佛性。佛性体非一切差别种种,而能造作一切差别种种。体非种种者,谓此佛性非圣非凡,非因非果,非善非恶,无色无相,无根无住,乃至无佛无众生也。能作种种者,谓此性即体之用故,能凡能圣,能因能根,能善能恶,现色现相,能佛能众生,乃至能贪嗔等。若覆其体性,则毕竟不可见,不可证,如眼不自见眼等。若就其应用,皆举动运为,一切皆是,更无别法而为能证所证。……故所修行,理宜顺此而乃不起心断恶,亦不起心修道。道即是心,不可将心还修于心;恶亦是心,不可将心还断于心。不断不造,任运自在,名为解脱人。无法可拘,无佛可作,犹如虚空不增不减,何假添补。何以故?心行之外,更无一法可得故,故但任心即为修也。[57]
依宗密之概述,洪州宗之教旨,即在以“心念”说“性”论“佛”(“起心动念……皆是佛性全体之用”)。其所持的根据(论证方式)是:依祖师所说,“万法在自性”,然在一人之身(“四大骨肉”)中真正能生起万法、分别与支配万法的,不是别的,即是一心,此正说明“心”便是“性”便是“佛”。然,如“心”即是“佛”,则起心动念、造善造恶无不是“心”,故亦且无不是“佛”。依以往的见解,或只认“性”是“佛”,而指“心”为“妄”;或虽以“心”论“性”,然将一心分判为“真心”与“妄心”。这实际上都只承认众生之部分“性”或部分“心”之“佛体”意义,此也即认于“性”外有“性”,“心”外有“心”,而使“性”与“心”落入相对有限中。唯认起心动念全体皆“心”,全“心”是“性”,此“心”此“性”才具无限自足性。又唯于此“心”此“性”上“不断不造,任运自在”,才可作“解脱人”。“起心动念,弹指动目”,“全体贪嗔痴,造善造恶,受乐受苦”,作为“随缘应用”,自是包含感性知见乃至感性欲求,故以之指“心”说“佛”,无疑即体现了对众生本然具有、自然萌发的心念(含贪嗔痴)的全幅认肯。
在印度,佛教信仰带有强烈的彼岸性,繁难的论辩性。到了中国,经过禅宗的变革,佛教终于得以应合中国传统的价值取向,回归到活泼泼的生活世界,成就活泼泼的心灵境界!
[1][东晋]僧伽提婆译《增一阿含经》卷十四,《大正新修大藏经》第2册,619页上。
[2][刘宋]求那跋陀罗译:《杂阿含经》卷十二,《大正新修大藏经》第2册,第85页上。
[3][刘宋]求那跋陀罗译:《杂阿含经》卷十二,《大正新修大藏经》第2册,第85页上—中。
[4][唐]吉藏《中观论疏》卷二,《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2册,第85页上。
[5][梁]宝唱《名僧传抄》卷一《昙济传》,《卍新續藏》,第77册,第354页下。
[6][后秦]鸠摩罗什译,龙树撰《中论》卷四,《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0册,第33页上。
[7][后秦]鸠摩罗什译,龙树撰《中论》卷四,《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0册,第36页上。
[8][后秦]鸠摩罗什译,龙树撰《中论》卷一,《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0册,第2页中。
[9][后秦]鸠摩罗什译,龙树撰《中论》卷二,《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0册,第10页上。
[10][后秦]鸠摩罗什译,龙树撰《中论》卷二,《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0册,第10页上。
[11][后秦]鸠摩罗什译,龙树撰《中论》卷一,《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0册,第3页下。
[12][唐]吉藏《百论疏》卷一,《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2册,第232页上。
[13][后秦]僧肇《肇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5册,第152页中—下。
[14][后秦]僧肇《肇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5册,第153页上。
[15][后秦]僧肇《肇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5册,第153页下。
[16][后秦]僧肇《肇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5册,第153页下—154页上。
[17][后秦]僧肇《肇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5册,第154页上。
[18][后秦]僧肇《肇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5册,第152页下。
[19][后秦]僧肇《肇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5册,第151页上。
[20][后秦]鸠摩罗什、释慧远:《鸠摩罗什法师大义》卷中《次念佛三昧并答》,《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5册,第134页下。
[21][后秦]鸠摩罗什译,龙树菩萨造《大智度论》卷二十四,《大正新修大藏经》第25册,第236页上。
[22][北凉]昙无谶《大般涅槃经》卷九《如來性品第四之六》,《大正新修大藏经》第12册,第419页上。
[23][梁]慧皎《高僧传》卷七,《大正新修大藏经》第50册,第366页下。
[24][梁]慧皎《高僧传》卷七,《大正新修大藏经》第50册,第366页下。
[25][梁]真谛译,马鸣菩萨造《大乘起信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2册,第576页上。
[26][梁]真谛译,马鸣菩萨造《大乘起信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2册,第576页中。(https://www.daowen.com)
[27][梁]真谛译,马鸣菩萨造《大乘起信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2册,第576页中。
[28][梁]真谛译,马鸣菩萨造《大乘起信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2册,第576页中。
[29][梁]真谛译,马鸣菩萨造《大乘起信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2册,第576下—577页上。
[30]大乘空宗主“我法皆空”,故为“空宗”;唯识学虽亦空去“法我”,却确认有一“识”是实有的,故得称“有宗”。如来藏学亦以如来藏佛性为真实存在,是亦被归为“有宗”,更有学者归为瑜伽(行)派。
[31][唐]窥基:《成唯识论述记》卷第一,《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3册,第249页中。
[32][唐]玄奘译,护法等菩萨造《成唯识论》卷五,《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1册,第26页上。
[33][唐]窥基:《成唯识论述记》卷第一,《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3册,第249页中。
[34][陈]真谛译,《显识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1册,第879页中。
[35][陈]真谛译,《转识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1册,第62页上。
[36][唐]窥基:《成唯识论述记》卷第一,《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3册,第249页下。
[37][唐]玄奘译,《解深密经一切法相品》,《大正新修大藏经》第16册,第693页上。
[38][唐]玄奘译,世亲菩萨造《唯识三十论》,《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1册,第61页上。
[39][陈]真谛译,世亲菩萨释《摄大乘论释》,《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1册,第188页上。
[40][陈]真谛译,《三无性论》卷上,《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1册,第872页上。
[41][隋]智顗《维摩经玄疏》卷二,《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8册,第528页中。
[42][隋]智顗《摩诃止观》卷五,《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6册,第55页中。
[43][隋]智顗《观音玄义》卷上,《大正新修大藏经》第34册,第882页下。
[44][唐]法藏述:《修华严奥旨妄尽还源观》,《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5册,第637页中。
[45][唐]宗密《注华严法界观门》,《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5册,第684页中。
[46]杨曾文校写,敦煌新本《六祖坛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9页。
[47]杨曾文校写,敦煌新本《六祖坛经》,第11页。
[48]杨曾文校写,敦煌新本《六祖坛经》,第20页。
[49]杨曾文校写,敦煌新本《六祖坛经》,第21—22页。
[50]杨曾文校写,敦煌新本《六祖坛经》,第24页。
[51]杨曾文校写,敦煌新本《六祖坛经》,第30页。
[52]杨曾文校写,敦煌新本《六祖坛经》,第51页。
[53]杨曾文校写,敦煌新本《六祖坛经》,第32页。
[54]杨曾文校写,敦煌新本《六祖坛经》,第27页。
[55]杨曾文校写,敦煌新本《六祖坛经》,第40页。
[56]杨曾文校写,敦煌新本《六祖坛经》,第16—17页。
[57][唐]裴休问,宗密答《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卍新续藏》第63册,第33页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