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严宗的“性起”说
与天台宗有别,华严宗所取的却是先验而经验的路向。
华严宗奠基人为三祖法藏(643—712年),以《华严经》为本宗最重要的经典。
华严宗不以“性具”显宗,而以“性起”显宗。此中所谓“性”,其实亦即“心”,以“性”为“体”,即以“心”为“体”。天台宗讲“一念无明法性心”,“一念心”同时即具“无明”(染)与“法性”(净)义,故以“性具善恶(净染)”为言。华严不然。华严以“自性清净圆明”论“心”,亦即以纯净不染为“性”。由纯净不染之“性体”起“用”,是谓“性起”。法藏称依“体”可起“二用”:
依体起二用者,谓依前净体起于二用。一者,海印森罗常住用。言海印者,真如本觉也,妄尽心澄,万象齐现。……经云:森罗及万象,一法之所印。言一法者,所谓一心也。是心即摄一切世间、出世间法。即是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唯依妄念而有差别,若离妄念,唯一真如,故言海印三味也。……二者,法界圆明自在用,是华严三昧也,谓广修万行,称理成德,普周法界而证菩提。[44]
法藏这里所说的依“体”起“用”,一“用”是指从本真之“心(性)体”,如何“起现”万象世界。这可以说是华严宗的“存有论”。法藏显然是从已证入“真如本觉”之“心”,即证得“佛果”的意义上说万象之“起现”的。在证入“真如本觉”之“心”“佛”后,万象世界无不彰显,无有阻碍,因为万象都被一澄明之心所笼罩,所照遍,心与物、体与用,相融为一。二“用”则指,从万象世界,如何回归本真心体。这可以说是华严宗之修证论。依法藏所说,本真心体是圆明自在而自足的,万象只是心体之起现,故从万象之任一事物均可证入圆明自在自足之本真心体,证成“佛果”。
天台宗从“因地”出发,有感于现实人性的善恶交杂,强调修证的过程性及所需的警策精神;华严宗从“果地”审视,世间的善恶已全然化解,全然融通了。
法藏的“性起”说,后来被进一步展开为“四法界”说。宗密称:
统唯一真法界,谓总该万有,即是一心。然心融万有,便成四种法界:一,事法界,界是分义,一一差别,有分齐故;二,理法界,界是性义,无尽事法,同一性故;三,理事无碍法界,具性分义,性分无碍故;四,事事无碍法界,一切分齐事法,一一如性融通,重重无尽故。[45]
这里的“法界”,有“本性”与“事相”两重含义。“一真法界”,所指的为“本性”。依华严宗,“本性”即为“一心”,这“一心”是统摄、承载“万有”(事相)的。然心融“万有”,是即“性起”,由本心本性起现,便化出四种“法界”(界面、状况):一为“事法界”,乃指事相界、现象界,这一“法界”的特点是相互有别(分);二为“理法界”,则指事相或现象后面的本性、本体,事相或现象在本性或本体意义上是同一的,这种同一性即是“理”,故得称“理法界”;三为“理事无碍法界”,乃指事相与本性、现象与理体,是相容相摄的;四为“事事无碍法界”,则指一切有差别的事相、现象,既都是“一心”“本性”或“理体”的“起现”,故也都是一一融通的。“重重无尽”者,即如一月印于万川,万川似有万月,其实都是一月所映而已。
华严宗借“理”与“事”的关系,把存有界展开为两个层面。两个层面的关系,有似于共相(理)与殊相(事)的关系,华严宗显然有意于使自己的境界获得知识论的支撑。及其在以“理”统摄无尽事相而收归一真本心,既确保心体不至散落与迷失于万有中,更使万有为澄明心体所彻照,万有也得以通透澄明。华严宗所展示的为理想境界。
华严宗又以“十玄门”说详述“理事无碍法界”与“事事无碍法界”如何可能和如何证成。
依法藏所撰《大方广佛华严经金师子章》所列“十玄门”为:
同时具足相应门。主要指“理”与“事”同时成立,圆满具足而又相互应合。(https://www.daowen.com)
诸藏纯杂具德门。主要指诸“事”比照或纯一或杂驳也均自在自足而互相收摄。
一多相容不同门。“理”为“一”,“事”谓“多”,此门乃指“一”与“多”各自不同、各自成立,又相容含。
诸法相即自在门。此门则指任一事相,均同一理,故任一事相,均容含收摄一切事相,而无有障碍。
秘密隐显俱成门。此指或“理”隐而“事”显,或“事”隐而“理”显,隐显有别而又俱得。
微细相容安立门。此指事与理、事与事,或隐或显,或微或著,各自安立,亦悉皆相容。
因陀罗网境界门。此门谓犹如天帝宫中以珠交织而成之网,于每一珠中都可以见到其他珠宝的影像,事相与事相也是交相辉映,重重无尽的。
托事显法生解门。“事”虽由缘于假名而分别认取,然因“事”却可以入“理”而获得解悟,此亦显“事理无碍”。
十世隔法异成门。此谓每一事相都可分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三世之每一世还可再分为三世,共九世,九世之别起于一念,共为十世,十世虽各有分隔,却又融通无碍。
唯心回转善成门。总括上述,“事”与“理”、“事”与“事”之间,或隐或显,或一或多,或纯或杂,但均无自性,唯一心之展转起现,故而,都是圆融无碍的。
法藏又特以“金”与“狮子”为例说明“事”与“理”、“事”与“事”的这种圆融性。“金”如“性体”(心体),“狮子”为“事相”,“狮子”中有五官、四肢、毛发爪牙之别相,“狮子”及种种“别相”各自成立,却又都只是“金”的显现。就每一“别相”都为“金”的显现的意义上说,每一“别相”亦都是相摄相收的。
华严宗在教理的展开上,堪称甚为“繁富”。但过于“繁富”,便易于跌落知识建构的陷阱。而宗教作为一种信仰,最重要的却是如何“修证”的问题。
禅宗得以兴起并在唐代中叶以后占据中国佛教的主导地位,就在于它提供了简明易捷的修持方法与修证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