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释向儒家的靠拢与三教的汇合
儒学的复兴,还与道、释二家向儒家的靠拢密切相关。
道教向儒家的靠拢与融会,是很自然的。道教的丹道论所依托的是宇宙论,而汉唐儒学的形上学亦取宇宙论。区别在于:儒家注重的是宇宙在自然的演变中如何“顺而生人”,道教关切的是把握宇宙演变的规则追求“逆则成丹(仙)”;“顺而生人”讲求在繁富的世间中如何成就道德,“逆则成丹(仙)”希冀摆脱世间的局限得以证入仙境。但是,在证成仙道的功夫上必须以尽量减少欲望,减少由欲望驱动而膨胀起来的种种斗争心为前提,故道教不仅强调身形炼养的“命功”,亦十分重视道德提升的“性功”。早期道教学者葛洪即已说道:“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务方术,皆不得长生也。”[3]及宋明时期,“性功”在修仙的意义方面被进一步地凸显,尤使道教与儒家和佛教的融会进一步地被强调。前引北宋张伯端《悟真篇序》已明确指称,儒、道、释三教都共同地关切“性命”,差别只在详略、显隐而已。北宋另一名道士常崇道称:“非道教无以升君子,非释教无以化下愚,非儒教无以理国家。”[4]此又从不同功能的互补性论三教会通。
至金、元时期之全真教,创敎者王喆更将“三教搜来做一家”[5],规定信从者必读《道德经》《清静经》《般若心经》和《孝经》,所创教会亦多以“三教”命名,如称“三教七宗会”“三教金莲会”“三教三光会”等,三教圆融,成为宋明道教的基本趋向。
佛教于中古时期与儒家、道教多有争持,至唐代禅宗在境界追求上却已与道家相摄,入宋以后,亦与儒家交相融会。天台宗山外派高僧智圆,即自号中庸子,并作《中庸子传》三篇称:“夫儒、释者,言异而理贯也,莫不化民,俾迁善远恶也。儒者,饰身之教,故谓之外典也;释者,修心之教,故谓之内典也。……故吾修身以儒,治心以释,拳拳服膺,罔敢懈慢,犹恐不至于道也,况弃之乎。”[6]又作《三笑图赞并序》云:
释道儒宗,其旨本融,守株则塞,忘筌乃通。莫逆之交,其惟三公,厥服虽异,厥心惟同。见大忘小,过溪有蹤,相顾而笑,乐在其中。[7]
智圆认陆修静为道士,陶渊明为儒者,庐山高僧慧远与之交好,是为“三公”。“三公”“见大忘小”,“相顾而笑,乐在其中”,此即表明:“释道儒宗,其旨本融。”宋禅宗大德契嵩更作《原教》《广原教》等文进一步阐明儒释相融之理。其论“情”“性”关系云:
万物之变见乎情,天下之至存乎性。以情可以辨万物之变化,以性可以观天下之大妙。善夫情性,可以语圣人之教道也。[8](https://www.daowen.com)
又谓:
情出乎性,性隐乎情。性隐则至实之道息矣。是故圣人以性为教而教人。……情也者有之初也。有有则有爱。有爱则有嗜欲;有嗜欲则男女万物生死焉。死生之感则善恶以类变。始之终之循死生而未始休。性也者无之至也。至无则未始无。出乎生入乎死而非死非生,圣人之道所以寂焉明然,唯感所适。[9]
按“性”“情”关系原是先秦儒家讨论的热门话题。其中,有以孟子为代表的一派以“善”(不忍之心)论“情”,以“情”论“性”,主“性善”论,有以荀子为代表的一派则以“欲”说“情”,在以“情”为“性”时,却有“性恶”说。佛教传入中国,初本不以“性情”入论,或亦有以“无明”为每个“有情众生”处生死轮回的根性,故实可视为“性恶”论。及如来藏学传入,才开始以“佛”(觉)论“性”,是可称“性善”论。显见,在佛家的“性”“情”关系观中,我们可以见到深深的儒家痕迹。契嵩这里直认“万物之变见乎情,天下之至在乎性”,“情出乎性,性隐乎情”,这样一种取“性”“情”论佛理的做法,无疑即集中地体现了儒释融会的倾向。有别的是,先秦儒家即便是荀子,也不排斥“情”,而更多地讲以“礼”节“情”;契嵩依佛家说法,以为有“情”则有爱,有爱,则有嗜欲,有嗜欲,则男女万物生死焉,是即堕入生死轮回而不能解脱,故虽亦以为“情出乎性”却更多地认“性隐乎情”而以“恶”论“情”。下面我们会看到,宋明儒家的“性情”观,已经更近于像契嵩等佛家的说法,而非先秦儒家的见解了。
何以在入宋之后会出现道、释向儒学靠拢以致三教(学)汇合的现象呢?这似乎要回归到古典文明的源头才能得到某种解释。中国古典文明是典型的农业文明。农业文明与古典游牧文明和商贸文明的一个重要区别,是后者所依赖的生存条件往往带有偶然性,所以萌生许多神话并培植出种种信仰。而前者所依赖的生存条件却是比较地确定的与比较地有规则的,所以虽不能无信仰然还是更重理性。所谓理性即是对外在种种不同生存条件作综合性与中和性的把捉。综合才能生物,中和才能成物。中国古典圣贤讲天地人、日月星的配合,讲阴阳、四时、五行的循环往复,都显示了这种综合性与中和性取向。汉唐儒家把先秦阴阳家、法家引入自己的思想体系,汉唐道教把不同教派、不同地域杂散的神灵引入自己的信仰体系,在印度泾渭分明的各种佛教教派传入中国后均被以“判教”的方式整合为有序的理论体系,这些都体现了中国传统巨大的综合与中和能力。
宋明时期的三教(学)的互相靠拢与融会,应该说就是中国古典文明的综合与中和能力的再次呈现吧。
儒、道、释三教的融会,其意义在于:一方面便是,它使原先过于强调出世的道、释二教,得以走入世间而有所承担;另一方面则是,它同时又使过于讲求外在事功的汉唐儒家,得以转向内在心性而在精神追求上更有提升,所谓“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极高明而道中庸”,构成为宋明儒者的基本人格取向与处事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