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书》确立的“诚”德
《通书》亦为周子借宇宙论建构道德信念的著作,不过,与《太极图说》有别,《通书》凸显的最高道德信念不是仁义,而是“诚”。
“诚”作为人的价值信念,其正当性从何而来呢?《通书·诚上第一》称:
诚者,圣人之本。“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诚之源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纯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
按,周子这段话前半段所引,为《易·乾》卦《彖传》之文字。《彖传》称: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彖传》这段话是说,天道(乾元)是多么伟大,宇宙万物正是由于它的变化,才得以生长,并各成其“性”,各正其“命”。人世间亦由万物的正常的生成长养,而得以确保生活的协和与安宁。《彖传》这一段话,没有直接指天道为“善”,但从对“乾元”的极度赞叹、景仰中,已透现出对天道为“善”的认肯。及周子以“诚”论定天道之“善”,则因为天道之“善”,就特别表现于阳阴的出入、日月的交辉、四时的交替的“信实”中。这种“信实”,即是“诚”。周子以万物始生论“诚之源”,以万物受“命”成“性”说“诚斯立”,以元、亨(春、夏之季)为“诚之通”,利、贞(秋、冬之季)为“诚之复”。这都显示,周子以“诚”为天地至德。而“诚”的这种至德,就从对宇宙大化的敬仰、顺应中确立。
周子亦讲仁义,但在周子看来,仁义乃是诚德的科目或显现。故周子称:
诚,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2]
诚,无为;几,善恶。德:爱曰仁,宜曰义,理曰礼,通曰智,守曰信。[3]
这都以“诚”为道德的内在本源,而以五常为已发用的、已显现出来的种种道德行为。五常作为已显现出来的道德行为,也不是与宇宙大化无关的。周子称:
天以阳生万物,以阴成万物。生,仁;成,义也。故圣人在上,以仁育万物,以义正万民。天道行而万物顺,圣德修而万物化。大顺大化,不见其迹,莫知其然之谓神。[4](https://www.daowen.com)
又称:
天以春生万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则过焉,故得秋以成。圣人之法天,以政养万民,肃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动情胜,利害相攻,不止则贼灭无伦焉。故得刑以治。[5]
周子这里以阳之生物论“仁”,以阴之成物说“义”,乃至以秋之“止”使“不过”讲“刑”,都同样地把种种德目、刑政的源头,上溯于天地的生化与四时的更革。
周子借宇宙论为儒家价值信念提供形上依据,于此可明。
周子于《太极图说》中有“主静”“无欲故静”之说。在《通书》中,论及“诚”的含义时,又有“诚,无为”,“寂然不动者,诚也”[6]等提法。更作《圣学》《养心亭说》。
《圣学》称:
“圣可学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请闻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7]
《养心亭说》称:
予谓养心不止于寡焉而存耳,盖寡焉以至于无。无则诚立明通。诚立,贤也;明通,圣也。是圣贤非性生,必养心而至之。养心之善有大焉如此,存乎其人而已。[8]
这里,周子再次强调要做到“诚”必须“养心”,进于“寡欲”以至于“无”。这就是说,“诚”的境界是一种“无欲”“不动”的境界。这一境界的确立,是与宇宙演化的终极本源相联系的。宇宙在终极层面上为“无极”而“太极”。如果说“无极”的观念透现着道家的价值信念,那么显然周子以“无欲”“不动”论“诚”亦飘溢着道家的生命情调。周子认定只有达到这样一种“诚”的境界,在回落到世间才会是不被私欲遮蔽而得以“明通公溥”的。在此,周子的思想已融贯儒、道二家于中,开启了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的先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