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世间观及其荒诞意识与艺术心灵
至于庄子呢?他跟老子有区别,因为老子回归自然的追求虽然很理想,但那是不现实的。太遥远了,我们现在回不去了。庄子认为问题不在于我们如何回归,而在于我们怎么面对我们所处的现实,在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中我们是否能够超越?所以还是要正面地看我们面对的现实世界,回落到“人间世”来讨论问题。
回到“人间世”来看,会有什么发现呢?
首先庄子看到的是,我们面对的世界是非常不确定的。为什么?因为我们面对的外部世界都是充满矛盾的,充满矛盾就意味着每个事物都是被限定的,我们对每个事物的了解也是在它的矛盾对待中,在被限定的那个情况下才能够成立的。例如说,骐骥骅骝,日行千里,你能说什么呢?你让骐骥骅骝去赶路,它是良马,但是你要它去捉老鼠,它比不上野猫。就是说如果你不把它放在一个对待关系中,你无法说它是什么。还有如参天大树,能说是良材吗?如果用它来盖房子或者筑长城,它当然是良材。但是拿它来塞老鼠洞,它就比不上一块烂木头,它算不上是良材。它是不是良材,我们无法在空洞的状态中给它一个说法。我们面对的现实世界的所有事物,都是在矛盾对待中,才成为这个样子,而矛盾对待又是不断变化的,所以实际上,我们面对的世界是非常不确定的。我们无法知道它的确定的本来面目,无法接触到世界的本真。
其次是从认知来看。我们日常生活的所有的规则,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是靠认知来指引的,但是,认知可靠吗?庄子认为,其实认知也不可靠。为什么不可靠?因为首先,我们面对的外部世界已经是不确定的,认知的可靠性当然就不能确定,这是从客观方面来看。其次是从主体方面来看,不同的主体对同一个对象,会有非常不同的判定。例如,什么叫漂亮?什么叫安全?人爬到树上,会心慌慌,怕摔下来,但是猴子会这样吗?人躺在潮湿的地方,会得风湿病,但是泥鳅会这样吗?人看到骊姬与西施,都觉得她们很美,但是鱼看到她们,赶快沉到水底了,鸟见到她们赶快飞跑了,麋鹿看到她们赶快逃走了。这即说明同一事物在不同主体那里会有不同的看法,我们以谁的看法为准呢?还有就是同一个主体在不同的情景之下,对同一个事物也会有不同判定。我们再拿骊姬来说。那骊姬原来是一个少数部族的很漂亮的女孩,晋国把她的部族灭掉了,可能把她的父母也杀了,把她俘虏了。骊姬被俘虏的时候,抱头大哭,很悲伤。后来将她送到王宫去,她住上了豪华的宫殿,吃上了名贵的东西,她后悔了,后悔那天那么蠢,干吗要哭呢?这即说明同一主体,不同的情景会有不同的看法。所以主体也不可靠。
还有就是,主体的认知是需要语言词谓来界说的,但语言词谓给我们提供的知识可靠吗?其实也是非常成问题的。因为,首先,从语言词谓的形成来看,它只是就事物的某一个特性,某一种功用来给事物命名的。我们现在喝茶,说这个杯子是一个茶杯,但是其实它完全可以用做烟灰缸,我们只是就它可以装茶,就从功用上说它是茶杯。这里提供的认知就是一个问题。庄子所处的时代,曾经有这样一个讨论——“白马非马”。我们看到在存在界中,白马是马的一种,所以我们都说“白马是马”。但是在概念认知里面,却是一个问题,因为白马这个概念包含两个内涵,白色和马形。而马这个概念只有一个内涵,就是马形。所以白马的概念不是马的概念,这是完全没问题的。这个“没有问题”就意味着存在界与我们的认知其实是不一样的。这不一样显示我们的认知不可靠。其实你们认真地看一看,我们学的那个逻辑学的规律,什么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这全是人为的,别以为它可以告诉我们真理,在庄子看来都是不可靠的。语言词谓告诉我们的与现实存在的既有不同,所以它的可靠性是值得怀疑的。特别是表达价值取向的语言词谓,它的可靠性更加没有根底。庄子曾经讲了一个“朝三暮四”的故事:一个驯猴的老头,他对猴子们说你们每一个有7升果子,早上吃3升,晚上吃4升,众猴皆怒。他改口说那就早上吃4升,晚上吃3升,众猴皆喜。“名实未亏,而喜怒为变”啊!一个男生追求一个女生,送给她一枝玫瑰花,这枝玫瑰花真的能代表爱情吗?但是我们都信了。这个女孩子的男朋友如果没有送的话,她可能会生气。这也是“名实未亏,而喜怒为变”。价值类的词汇,都是人为地编派出来的。我们现在的这个时代,用一个很出名的美学家的一句话来说,是一个“主观过剩”的时代。我们谋生太容易了,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去找乐趣。所以很多商家就编派出很多乐的方法,然后我们就跟着去乐。大家开开心也好,但是大家把它看得太真,那就是一个问题了。
这是庄子认为我们的语言词谓不能告诉我们世界的本真的一个说明。
依庄子的这些说法,我们人都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又都不能了解世界的本真,所以庄子是很绝望的。庄子其实是很理想主义的,他一定要找出世界的本真,但这是找不到的,所以他很绝望。庄子有很强烈的绝望意识。他经常说:如果我能够去到一个“无何有之乡”“荒漠之野”,在那里“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该有多好!但是我们去哪里找这样一个地方呢?本来,强烈的绝望意识会导致精神病,很多哲学家、很多艺术家都有这种病,例如凡·高、尼采。因为他们老是生活在一个由自己编织出来的世界上,生活在那里,思想停留在那里,出不来,回不到现实,所以精神分裂了。庄子似乎也有精神错乱这个问题。你们如果看庄子的《齐物论》,庄子曾经说我今天梦见我变成蝴蝶,在花草丛中飞来飞去,多自由啊,醒过来还是庄周。庄子就想,到底刚才是庄周梦见自己变蝴蝶呢,还是现在由蝴蝶梦见自己变庄周呢?庄子对这个世界有幻觉,但是他毕竟没有走向精神病。因为他用“荒诞意识”把理想跟现实的紧张化解了。
什么叫荒诞意识?我概括庄子的荒诞意识就是把“不真当真”。这个“不真”跟刚才的认知讨论有关。我们面对的世界是变幻莫测、矛盾重重的。我们以它的什么矛盾状况下表现出来的样子当真呢,我们没有办法确定。我们作为认知者的认知也不能告诉我们世界的本真是什么。所以说“不真”。但是,我们被抛落到这个世界上,我们又只能生活于这个世界中,我们只能够在这个舞台上扮演角色,只能够认同现时生活的规则,而且我们还要很认真地对待它,这就是“不真当真”。就像在内地车辆是靠右行,在香港是靠左行,这个不同规则,就没有谁比谁更真的意义,我们只能够遵守,这就是“不真当真”。还有我们打“升级牌”,到底是多少分上台,多少分下台,这是我们一伙人可以商定的,可能别的一伙人根本就不认同。到底这个规则真一点,还是那一个规则真一点,我们是没办法判定的。只要你认同了,玩的时候就得当真。
这个“不真当真”,我们在这里似乎有点开玩笑,但其实所有的知识,种种的科学定义也都是在特定条件下经人为选定的,是为了实用而制定的。“不真当真”,意味着我们要从理想的层面降落下来,我们可以入世,我们可以遵从现行的各种规则,而且可以干得很好了。确实,理想的现实,需要经过很多环节,作出很多妥协。在这个意义上,从理想层面降落下来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如果从理想降落下来以后,我们忘了“当真”的其实“不真”,那也是个问题。因为本来世俗的很多规则,很多好坏的判断,都是在一定的条件下成立的,过一段看这些规则可能是毫无意义的,所以你如果太执真,你甚至是站在矛盾的这一面来计算矛盾的那一面,或者是帮矛盾的这一面向另一面做出过分的争夺,那么这种执真就会被俗世化了。所以我们又要保持一种“当真不真”的心态,才能够既入世又出世。你如果凡事执真,那你的心就会被世俗的是非、利害、好坏分判塞满,你的心灵就转不动、活不起来,你的生命就要枯萎,所以一定要当真而不真,才能保持我们超脱的追求。
要注意,庄子的这个荒诞意识,使人得以“游戏人间”。由于讲“游戏人间”,所以过去很多人批评庄子为混世主义,但实际上这是不对的。因为混世主义的人生态度是既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它背后有一个利益计算作为他的根底,是出于个人的利益计算才既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的。庄子背后没有那个利益计算在那里,他是超越的。他只是觉得人间的很多是非分判都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他才轻轻地把它化解。这种化解,有的思想家如台湾的徐复观就认为是“艺术人生”。庄子的荒诞意识其实是“艺术人生”。为什么是艺术人生?因为艺术的特点就是“不真当真”,台上演的喜怒哀乐,我们在下面看戏,他们高兴我们也高兴,他们悲伤我们也悲伤,但是一出了戏院你醒来了,那不过是演戏嘛。
庄子讲的就是人生的舞台,人生的舞台许多时候就要以不真当真那种艺术态度去看待,心灵才会获得解脱,才能获得自由。现代社会由于强调知识的形式化,排斥了价值,人们经常说“价值中立”,或者使用马克斯·韦伯的说法是要“除魅”,把迷信与价值信仰同时除掉。现代社会的特点就是讲知识而把价值给排除掉了。还有就是我们的民主是以机械多数的投票方式来决定一个国家的规章制度、法律程序,它也是不管价值的。因为投票者是带着利益进去的,所以民主越发展就意味着价值信念越有可能被边缘化。我们看台湾的政治就像看玩游戏,谁玩得好谁就可以上台,玩得不好你就下。当然它的报纸杂志还可以揭露一些东西,但是你会觉得很可怜。社会正义已经流落到街头了,社会正义还能去哪里找啊,是个严重的问题。当然我们也可以说现代社会是进步的,但是它带来的价值的缺失,会构成我们今后很大的危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讲,庄子提供的对人世间的种种荒诞规则与行为所作的讽刺、挖苦与批判,就显得很有现代价值。(https://www.daowen.com)
我前面说中国文化有两类:一类是建设性的,一类是反省性的。两者结合起来才能更好地理解中国的文化。可能你们会说从老庄那里得到的都是反省的、甚至消极的东西,这是不对的。老庄跟孔孟儒家结合,共同建构了一种价值信念,就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出世的精神是老庄提供的,入世做事是儒学推重的。希望同学们都能够承继中国文化,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两者的结合就能够构成一种圆满的精神追求。谢谢大家!
[自由提问部分]
问一:冯教授,您好!请问老庄道家的人文价值核心是什么?它有什么现实的意义?
三个方面,第一就是社会文化批判,第二就是老子回归自然的价值理想,第三是庄子对人间世的一个反省。这都是很有价值的。其实现在世界各国都非常重视老庄思想,某种意义上讲老子的影响比孔子的影响还要大。这是因为老子的反省与批判刚好是典型地代表了知识分子对社会人生的一种态度,知识分子总是要建构一种价值理想来观照和批判现实,老庄在这方面可能比儒家能提供更多参照。因为儒家讲究入世,入世后会有太多妥协,甚至会变成一种社会意识形态。这是儒家的问题。大家如果还注意到,在讲有关生命生态的思想资源方面,许多国家的思想家会更多地追溯到老庄和道教上,因为其他宗教在这方面的资源非常缺乏。例如基督教讲灵肉二分,身体一直不受重视;佛家也把肉体看作是一个累赘,追求灵魂的超脱。这些宗教都把生命看作是负面的。而道教则重视肉体,有肉体才会有生命,也才会重视跟肉体相关的自然环境,这是道家道教的一个特点。在这方面的意义可能以后会有更多的探求。
问二:教授您好!我们都知道古代很多思想流派会对后世产生深远的影响,比如说《三国演义》会对企业的一些战略管理有现实的指导意义,而《论语》则对企业文化有超时空的指导意义,我想请问的是老庄的思想精髓对现时的经济界和管理界有什么指导意义?请教授回答一下,谢谢!
这个问题我想这样来说:前几年我在中山大学开过一个中国哲学概论的课,我讲了两星期以后,有一位管理学院的同学对我说:“老师,你讲一点有用的吧。”我说:“我专门讲没用的,有用的请你们院的老师讲。”这人生一辈子其实需要“有用”的时间很短,二十多岁前你们读书用不上,六十岁以后你退休了又用不上,而且在二十岁到六十岁之间的大部分时间我们还是在做没有用的事,所以,不能只学有用的,还要学点没有用的。世界上许多最珍贵的东西都是因为没有用,才显得珍贵。这是一点。其次一点是,要理解中国传统的思想文化,我主张要从它最基本的精神价值入手,就是要用也别急着用。现在很多讲这个跟什么管理的结合,那个跟什么管理的结合,包括讲三国在内的那些讲法其实都没有把中国文化的本根讲清楚。只讲权谋,就歪曲了中国文化精神,丢掉了本根。所以讲道家就一定要把道家紧扣着人作为社会与文化的存在的反省讲起,才能够给我们一个警醒和鞭策。我们一旦能够从总体看社会变迁的利和弊是什么,就得以有一个带超越性的思考,那才是我们学习古典文献应该有的一个方向。
问三:教授你好!早于春秋时代的社会文化事实上已具有一定规模,也就是说有点像老庄所倡导的那种自然状态,我想问的是能不能协调出一种可能性使得老庄倡导的那种自然状态得以保留,或者说使社会进程能归回到原来的那种自然状态?假如存在这样的可能的话,那您是怎么设想怎么规划并作出解释的呢?谢谢!
其实我这里展开的两重社会生存状态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面对的,一个是朋友亲戚的圈层,白天在单位里面碰到什么不顺,回家或找朋友发发牢骚,为什么可以发牢骚?因为这个圈层是你信任的圈层,这个圈层就是自然的,所以自然社会不一定要指乡村的,它其实指我们人际关系中情感很自然的一种生存状态。这样一种状态在古代的乡村会体现得较为明显,而在现代的工业社会会体现得较少。我们比较这两种生存状态可以感受到,在乡村的亲情友情会很重,而在城里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会很强。比如我们住同一栋楼就经常不知道对面的人家叫什么,我们只叫他老李老张,但是他的全名叫什么我们真的不知道,那样的人际关系很难让你有所依托。但自然状态的追求如果真要落实成一种社会现实,我想大概不容易。我前段时间看报纸看到有一帮企业家去到什么地方搞了一个“懒人部落”,可能是他们赚了钱之后盖了房子,实行乡村公社的一个尝试。但这只是个别人有了钱以后才可以做的。整个人类世界如何再回归自然,还只是一个遥远的期盼!
(录音整理:华南师范大学、陈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