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庄对社会与文化及其进步史观的批判与反省
从《老子》、《庄子》这两本书看,它表达的基本思想或者基本精神是什么呢?我自己理解的老庄的基本精神,在起点上就是对人作为社会的与文化的存在的一个反省。人作为社会的存在在老庄看来那是一个角色性的存在,所以对人作为社会存在的反省,也就是对人在角色扮演中他的本性的丧失的一个反省。人作为文化的存在,对老庄来说是装饰性的存在,所以对人作为文化的存在的反省,也就是对人在装饰粉墨的过程中,他的本真的丧失的一个反省。
为什么老庄会对人作为社会与文化的存在提出反省呢?社会和文化的发展怎么会引起老庄的批判与反省呢?这是我们感觉到奇怪的一个问题。我们所受的传统的教育是社会与文化进步史观的教育。所谓社会进步史观那是说人类与动物不同,我们人一定要通过劳动才能获得生活资料,又一定要结成群体我们才能够从事劳动,所以群体性的生存方式是人的基本存在方式。随着群体关系的不断进步,我们人的生存环境也会不断地变好,不断地改善,这就是进步史观。我们的历史教给我们的很可能都是这一套观念。
所谓文化进步史观,文化这个词是与社会相对应的,又是与自然相对应的。文化就是要把自然的那一面去掉,你就被“文”化了。以两性的关系来说,从动物社群的生活可以看到,动物两性在生理上还没有成熟的时候,我们很难区分雌雄。在它们生理成熟的时候,雄性长得特别漂亮,叫的声音也特别好听。这是为了什么?为了求偶。所以自然主义美学家会说:美是什么?美是为了完成生殖学的功能而出现的,因为性成熟它才漂亮。动物那里不是雌性长得漂亮,而是雄性长得漂亮,这就是自然。但是我们看人类,在性成熟以后,我们都要把有关的部位遮盖起来,性没有成熟的时候,我们又要突出性的差别:男孩和女孩的差别。我们要求他们不一样,他们穿的衣服也不一样。这是跟动物不同的,这个不同就是文化。为什么需要文化呢?是因为人是处于一个群体中的,群体是需要有理性的,有道德感的。性成熟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把有关的部位掩盖起来,就是因为我们感觉到我们要有道德,要有羞耻感。性没有成熟的时候,我们又要把性差凸现出来,那是因为男孩子跟女孩子,他们扮演的社会角色是不一样的。我们从小就要求男孩子应该怎么样,他应该有担当,他的角色定位跟女孩子的角色定位不一样,才产生了这样的差别。所以上个世纪的女性主义思潮就曾经说到:雌雄的差别是自然,男性与女性的差别是文化,是我们的文化要求他们这样扮演角色。这就是文化,文化就是改变自然,而且是“无中生有”地进行改变。随着文化的不断进步,坚信人类的理性,人类的德性也会不断地提升,这就是文化进步史观。
拿这个社会文化进步史观来看我们老子庄子生活的历史背景,似乎也能说明问题。老子庄子所生活的时期是春秋战国,是社会的大变动时期。变动的起因是铁器的发现和牛耕技术的发明,它推动了生产力的发展。生产力的发展带来的是财富的增长和贫富地位的变迁,贫富地位的改变又引发了社会结构和社会管理体制的变化。原来春秋以前社会的管理体制是氏族制,是以一氏一族为单位进行管理,到了春秋之后,已经改变为郡县制,郡县制出现意味着管理体制从血缘氏族制转变为区域制。区域制的管理可以看作是进步的,因为人们会有点自由,不再受自然血缘的那个系统管治。还有是跟区域管理制度相适应的管理人才的选拔,在春秋以前的氏族制体制的管理之下,管理人才的任用是世袭的,在一族之中由长子长孙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到了郡县制以后,这个体制不能保留,改变为选拔制。选拔制意味着普通人只要你有才干,也可以被选拔为官员,由此下层人就有机会进入上层,这不也是一种文明与进步吗?
从进步史观看社会文化似乎在进步,但是老庄却不认为是这样。他们认为社会的这种变迁实际上带来的是更多的问题和更大的危害。《老子》中有好几段话是批评这种变迁的,例如:“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还有反对尚贤的一些说法认为,一旦尚贤会产生很多争夺。老子的批评触及这样三个问题:一个是技术的进步所带来的只是利益的更加纷争,而且在纷争当中,争夺的手段也会更激烈。二是尚贤所带来的则是人的工具化的问题,因为各个国家尚贤的目的,就是要选拔一批可以与别的国家地区在激烈的争夺中更有用的人才。所以尚贤实际上意味人被工具化。第三是社会结构的变迁,包括法令的细密所带来的也只是利用法律的空隙而作案的手段更狡猾,也更残酷。就是说,在老子看来,社会的变迁所带来的更多是功利化,人们为功利争夺的手段更加激烈化而已。所以社会的变迁并没有使人的处境有更多的改善,反而使得人的生存处境更加恶劣了。(https://www.daowen.com)
庄子的批评则直接地触及到社会的这种变迁使人的本心和本性丧失的问题、改变的问题。我们知道庄子书中记有一段很出名的故事,就是“子贡南游”故事。子贡是孔子的学生,庄子编的故事说子贡南游,经过汉阴这个地方,看见一个老人家正在浇灌他的菜园。他打了一个井,然后做一个阶梯一级一级地下去,把水提上来再浇菜。子贡就说:“老人家你这样浇水太辛苦了,现在有一种新的机械,你做一个轱辘,用一条绳子,把桶放下去,装了水再转动轮子打上来,那不是很省力吗!”这个老人听到子贡的这番话,脸色都变了,他说,“我不是不懂,我是不用。因为这是机械,有机械必有机心,有机心必有机事,一旦有机事我们纯白的本心也就丢失了,所以我不用。”“机心”一词就从庄子这里来的。机械的发明实际上是跟功利的追逐相联系的。科学史经常会说:科学的发明是出于人的好奇,这也可能是实情。但是科学技术的落实最终是利益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这么讲专利?为什么你的发明一定要申报专利?不就是利益问题吗?技术发明不仅跟利益相关,而且还跟权力密切相关。我们看美国,它的科技是最先进的,所以它有权要哪个国家怎样,哪个国家不能不这样,这是非常不公平的。科技的进步似乎促进了认知层面上的文明,但着实也带出了价值层面上的荒唐与野蛮。
庄子还讲另了一个故事:混沌初开的故事。北方的帝跟南方的帝相遇于中央,中央的帝叫混沌,这个混沌待他们非常好。北帝跟南帝说:“混沌待我们那么好,我们要报答他,怎么报答呢?混沌没有七窍,我们不如帮他开窍吧?”一天开一个窍,开到第七天,七窍成而混沌死。开窍是为了什么?实际上庄子这里隐含着知性的发展,知识技能的开发,就意味着人完蛋了。这也是讲技术的发展给人带来的是本真的丧失。德性也有这样的问题。儒家强调的是要发展德性,但是在春秋特别是战国时期,德性的发展实际上已经变成装饰。庄子曾经说到,现今这个社会,偷钩的就判死刑,但是偷国家的,偷成功了,大家就都说这个人多么仁义,“诸侯之门仁义存焉”。就是讲这个。仁义已经变成盗窃国家的国君的装饰品了。仁义变成贼的装饰品,那么还不能说明,德性的提倡难道并不意味着文化的进步,反倒是人的堕落吗?所以老子庄子对社会文化的所谓进步是有非常强烈的反省意识的。
必须说明的是,老庄的反省也不是没有背景的。历史学家翦伯赞曾记述:春秋末期,打仗最凶狠的派车也就是四千乘。当时是用战车来打仗的,每辆战车大概就是十个人,那么四千乘就是四万,最大的规模也就是四万人。但是到了战国中后期,战争打起来动不动就是几十万人。大家知道的,有一场战役是秦国跟赵国打仗,秦国俘虏了赵国四十万人,秦国一夜就把四十万人全部活埋了,战国时期的战争多么惨烈。最先进的技术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生产的。这是技术社会学可以揭露的问题,这不就是“民多利器国家滋昏”吗?
再看人心人性。春秋时期因为以诗、书、礼、乐为教,士人们是非常有教养,非常讲究风度才情的。那个时候国与国之间发生冲突,准备打仗了,只要你派个有才识的使者过去,他颂一首诗,表现得很高雅,很大气,两国之间的冲突就可以化解。士人们的相互交往,也“以诗言志”。而且所颂的诗多是情诗,可见他们那一代人很有教养也很有才情,他们的生命不为功利所拖累,是很活泼的。但是到战国末年,士风已经整体上坠落得不成样子了。韩非子曾经说过那时候的人际关系完全是一个“互市”的关系,是市场买卖的关系,大臣忠于国君不是因为有道德而是因为国君给予其厚利,所以他忠于国君。国君重用大臣也不是因为大臣忠心而是有用。韩非子与同学李斯的关系,李斯与秦始皇的关系,秦始皇与赵高之流的关系,都是利用关系。秦朝灭亡,就亡在人与人之间完全没有信任感,日夜处于争斗中。这种风气在老子庄子看来就是本心本性的丢失,所以才会引发他们对社会文化及其进步史观的强烈的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