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的宇宙论及其回归自然的价值理想

如上所说，老庄对人作为社会与文化的存在，和随着社会与文化的变迁带来的生存危机和人心人性的坠落作了反省。要指出的是，他们的反省不仅是一般的文化批评，他们有一套形上学作为他们的理论基础。在形上学的建构上，老子跟庄子是有分别的。老子的形上学主要是宇宙论，老子建构起一套宇宙论来支撑他对人作为社会文化存在的批评，并延伸出他个人在批评的基础上开示的价值理想。

那么老子是怎么建构起他的宇宙论的呢？老子有两段很出名的话：一段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段话的意思是说，“道”是终极性的，具有无限生命力的存在。“道生一”，“一”就是元气。“一生二”就是元气分化出阴阳两种相反相成的势能。“二生三”，“三”有的注解为和气，就是阴阳的和合转生出的一种和气。“三生万物”是说阴阳、和气三种生命力、三种势能互相冲撞，又互相整合而产生万物，包括人类。另一段是“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指在天地前的那个存在世界是混沌一片，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形状的。“独立而不改”，它不处于对待中，“周行而不殆”，它循环往复这样来运动。因为它无形无声所以我们无法命名，就勉强称为“道”，又或称“大”，它是宇宙的起源。老子这两段话的特点就是把宇宙变迁看作是由单一到多样的一个过程。老子这样来看宇宙变迁很可能跟农业的生产状况有关系。农业生产的状况就是由一颗种子在混然一团的情况下逐渐生根而后发芽长叶长干长枝从而成长起来的，老子可能在这里得到启发。所以，老子的宇宙论后来也被同出于农业文明的儒家所认同了。但是儒家在用宇宙论建构他们的价值信念的时候，跟道家用宇宙论建构起来的价值信念是有区别的。区别在哪呢？区别就在儒家认为宇宙的变迁是一个发展，一个提升。万物由单一到多样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世界在物质文化上丰富了，我们的生活条件改善了。按照儒家的看法这是一个进步。而且，依照儒家的看法，这种变迁是跟人的努力有关系的。我们所以有今天的这种生活景况，是我们前辈一代代人努力的结果，所以我们要敬孝祖先，这就引申出我们要敬祖的信念。还有就是宇宙变迁并没有到我们这代为止，它还要通过我们的努力才有今后更好的发展。所以我们不能只是享受前代人的成果，我们也要付出。由此又引申出责任意识和担当意识。这就是儒家运用宇宙论架构起来的价值信念。道家不同。道家老子认为，宇宙处在道的阶段，它是混然不分的，那是最单纯最简朴的。但是“一生二”以后，“二”意味着已经有区分，已经落入对待中，在对待中被限定，受折磨了。进而是“二生三”，“三生万物”，越往下落意味着我们面对的矛盾越多，我们要扮演的角色越多，我们被完全地肢解了。我们没有了自由，没有了自我。我们会不断地在矛盾冲突中被折磨，那很痛苦啊。庄子有段话说：“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就是说，一旦有这个形体，你就要为了养活这个形体去谋划，你要谋划就得跟人家相摩擦，相冲突，即是“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一天到晚去奔忙不停，你看人生多悲惨啊！这就是庄子。

这人生越往下坠落意味着人面对的矛盾越多，失去的越多，所以道家不愿意长大，不想进入社会，老子很多地方说要复归婴儿。进入社会扮演角色而没有了自我，还要面对很多阴谋、很多计算，多么恐怖！所以道家不愿长大，要保持婴儿那种天真的本性。老子有很多话如“失道而后德”、“朴散而为器”，这类说法都在揭明宇宙的变迁是往下坠落的。

老子视变迁为坠落的这种宇宙论刚好支撑了老子对社会文化进步史观的一个批评。在批评社会文化进步史观的基础上，老子开出自己的理想社会，就是回归自然的一种社会形态。(https://www.daowen.com)

老子在第八十章那段对“小国寡民”的理想社会的表述，有人或许会认为太极端了，要回到有文字不用，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状况中去。但实际上这段话是对技术发展带来的危害的一个批评。技术发展意味着商业的发展和交往的频繁，这两者会带来人心的功利化。这段话的核心就是希望回归到自然的社会形态，回归到乡村的社会。

我们如何评价老子的这种理想呢？我想引用社会学的一对概念予以讨论，这样才能够有更确切的理解。社会学曾经把传统社会和现代社会做这样的区分，认为传统社会是个礼俗社会，现代社会是个法理社会。我把它改变一下，把传统社会叫做自然社会，法理社会叫做人工社会。但实际上，人都生活在两重社会形态中，这个区分不是传统与现代的区分，在历史上从来就有两重社会。不过是古代的社会自然的形态占的比重更多一点，现代社会人工的方面占得更多一点。这两重社会的区分在哪里呢？自然形态社会的自然形态是指在亲族、朋友、乡里之间形成的一种人际关系和社会结构。这种人际关系和社会结构是不以功利为目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靠情感与信念来维系的。人工形态的社会是为利益或利益的平衡而建构起来的，像工厂、公司甚至是政府部门都属于这种社会形态。我们两个人为了做成一笔生意而形成一种关系，如果我们只是做一笔生意的话，那我们就是按照你出资出力的多少，将利润作七三或六四分成，这是最初建构的形态。接着，我们两个人生意做得好了，在稳定一点的情况下，我们会考虑除了我跟你的分成，还有下来的发展。那么慢慢地，这个社会结构就形成了。其实很多工厂、公司都是这样形成的，它是为了协调利益的关系而建构起来的，也是为了利益的实现组合而成的。这种社会关系要靠人工制定的各种律法、各种契约来维系。这是两重社会形态，实际上我们都生活在这两重社会形态中。但是因为人工形态的社会是为利益而建构起来的，它会经常面临各种利益冲突的问题，所以生活在这样一种社会形态里面，我们是没有安全感的，我们要扮演角色，我们要说我们不想说的话，要做我们不想做的事。我们在这种社会形态里面做了不想做的事，说了不想说的话，心里不舒服，就要去找朋友、找亲戚、找家庭。对家庭、朋友的宣泄那是很随便的，因为我们在这种社会关系中，我们不需要伪装，我们找到了安全感，我们找到了寄托。

既然人工的社会形态是一个利益的问题，而自然的社会形态是一个情感与信念的问题，因之，我们会更多地把自然的社会形态看作是我们的一个终极的追求。甚至在现代，我们面对的现实是一个人工形态占主导的社会，但是，我们仍有一种“异在”感，觉得它不属于我。而自然的社会形态已经被压缩了，被淡化了，甚至是被消解了，而我们还感觉到那是我的家，我在那里更安全。这种带有错位的感觉所表明的就是，在自然社会形态里面我们才能找到我们的真情实感。老子的意义，老子所以能够为现代人所欣赏，我想就是因为他为我们守护着我们的家，守护着我们可以寄托的那一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