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上的“鸟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海岛上的“鸟事”

蔡先生到底姓不姓蔡,我记不清了,好像初次见面时介绍是姓蔡,姑且就叫蔡先生吧。五年前,朋友牵线,我与蔡先生谈好价钱,达成协议,每年都由他送我去岛上。以前结伴同行的朋友各自手头上有事忙着,近两年来,我一个人上岛,只是仍然由蔡先生驾船。

三座岛借着相互之间的岬口、海沟与滩涂,连缀成一片,分别是竹筱岛、白塔山岛和马腰岛。蔡先生是农民,也是渔民,他平时并不总到近海的海岛上去。但有几个月份他是上的,一是二月间放鳗鱼苗,二是五月中旬上岛捡鸟蛋,三是九月下旬上岛去逮羊。蔡先生与我互相很不感冒,几十分钟柴油船驾驶期间,我们自始至终不会交谈一言。蔡先生又与我发生过龃龉,在上岛捡鸟蛋的事上,我们曾经发生过争执。蔡先生是摇橹的把式,身形彪悍,力气很大,他想和我动手,也得掂量一下,我打小是担山柴的把式,搬块大石头栓缆绳轻松得紧,他也吃一惊的。这都没关系,他遵约,守时,有的是力量与蛮干的胆量,即便他天生真的没那么多废话,这都是好做派。我也是。

二月没什么鸟好看。本地的斑鸠近两年多了很多,岛上亦不在少数。在白塔山岛那一片断崖下有天然形成的走廊,上面重重叠叠积攒了无数的屎迹。浙北这边,白头鹎似乎也特别多,成群结队,整天踊跃参军过队伍似的,在人行道上、屋檐下、灌木顶上窜来窜去,况且一天到晚“喳儿——喳儿”不休,我都快有一点厌烦了。八哥、椋鸟和鹡鸰也是“鸟满为患”,这些鸟儿胆子都大得要命,见我过去,还要觑乖卖巧,上下打量我一番,看我是不是真格走过去,然后才决定是否开溜。以前我只认为伯劳会耍狠,停在我头顶的白杨树枝上,料我上不了树,跟我“嚓嚓——嚓嚓”地一阵挑衅,现在我发现八哥也断定我是个好脾气的夯货,可以随意欺侮。它把两只脚像井栏架一样地叉开,头一扬,眉毛皱紧,圆睁双眼,还偶尔耍宝给我一个白眼。鸫鸟就更多了,品种多,数量也多,现在它们把领地扩大到了近海的村庄和街区。其实我说的这些话都是玩笑话,跑到它们的总部来,见到它们愈发壮大的队伍,我心里有说不完的开心。

蔡先生把我扔在岛上,他到鳗鱼网架上去照料“软黄金”。谁知道他搞什么玩意儿。别看他闷声不响,事后他会跟牵线的朋友说我神经病,整天待在岛上像个“欢喜疯子”。有一次,我手舞足蹈,不料在岩罅中扭到了脚,他见了也不理会。他要抓紧余下的时间,去捡漂到岸边的浮木,把那捆湿柴扎得像座山一样驮在背上,然后运到船上。蠢货,我同样会在心里暗暗骂他。

五月中旬,岛上正是金樱子花恣意开放的时候,蜂恋蝶舞,日光煦暖,晒得人也像粘在蜜糖罐壁上,软软的,要融化了一般。大片的紫藤花在山坡上,把一串串摇曳的紫色铃铛四处垂挂。山栀子去年深秋结出的果苞还在,今年又在襟怀里新生了花苔。我绕着竹筱岛,抬高了腿胯,探索着前行,为的是查看鸟巢里新产下的鸟卵和海风吹落在地上破碎的蛋壳。鸟卵大小不一,青绿、青蓝、绿褐、麻黄、赭黄……着实让人眼花缭乱。我在坡下,蔡先生在坡上,在我上面走,他这个人,浑身酱紫的皮肤,一脸雀斑,如果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看出面目,只当作是粉刷墙壁时刮上去的腻子还没抹平打磨,就胡乱地刷上了油漆,刺毛拉呼的一团,只剩下一对眼珠在转。(https://www.daowen.com)

他跨步的动作很大,膝杆不断地碰折草丛间脆弱的龙葵和美洲商陆,我能想见那翡绿或殷红的茎秆,如何痛苦地仆倒在地上。他居然提着篮子,在草丛间捡鸟蛋,看样子已经有了小半筐。我顾不上那么多,冲上去就拦住了他,气吼吼地把篮筐抢夺过来。他和我对峙了一会,额头上和脸上的油汗直淌,看着我把鸟蛋悻悻地倒在草丛里,也不吭气。他把手上的一枚鸟蛋捏在拇指、食指和中指之间,举起来,只一捻转,蛋壳就破了,他把蛋清和卵黄迎着太阳光倒进了嘴巴,然后扬长而去。这个野蛮人,居然在日落前开船的时候,还搞来一条菜花蛇,早剐了皮,将白练似的蛇肉缠绞在紫赤的手臂上。

九月下旬,蔡先生照例驾了船送我上岛。我喜欢白塔山岛和马腰岛之间那道天然形成的海沟。潮水退下去,一个白昼,海沟两边的滩涂被海风和太阳吹炙成硬结的鱼鳞海滩,我尽管放开胆子走下去,一直走到湿泥淤深的地方才停下。我身上穿的是极厚的帆布衣裤,为的是防晒及不被岛上的荆棘划伤,只是将胸口的拉链拉开,任凭富含盐分的腥湿与溽热黏结在胸毛之上。蔡先生看了我这个样子就冷笑。这个贼汉子,全身竟只穿一条短裤。岛上不知从何年起放了几只山羊,不几年就自由恋爱,搞出了一大堆羊子羊孙。由于无人看管,它们野化得十分厉害。秋风一紧就可大发利市,开开杀戒,搞一场羊肉早烧,蔡先生可不管它们安居乐业的生活,他有满脑子灰太狼的想法。

我在海岬边静静地看鸟。午后是鸥鹭休息的时间,大白鹭、小白鹭,还有图示鹬夹杂其间,沿着海沟两边站上了数百只。日头强劲,水汽蒸发得特别厉害,在马腰岛东北坡斜倾下来的海沟背阴面,还可以看到道道水光的蒸腾与晃动。强劲的海风不停地吹过来,吹开了排列成行的鸟儿们胸前的碎羽,那细小的纷乱如同雪霰不断扬起,又不断被捋平。我还可以看到滩涂的湿迹中,数千米长的澄澈爪痕,以及鼻涕鱼和招潮蟹偶尔一道或是一团地拖划、搅动和洇化,大自然造化神奇,暗含了中国水墨的意境与意味,在我的心田里潜滋暗润。多年前,我就立志进入自然,期冀能够从中得到些回报,哪怕只是一点领悟。我有时也会抓狂,异想天开:用大自然平静的力量,来缓冲现代生活日益加快的节奏。

蔡先生回来了,没有羊。他抱来了一大捆鸟网。岛上肯定上来了另外的人,而且还是不怀好意的。这一次,他对着我傻笑,我才发现他的嘴巴咧开,牙齿居然很白。他把那些劳什子,三下五除二,几下就折断扯烂了。或是我的朋友也对蔡先生讲解了些道理吧,我这样想着,他却把鸟网子和折断的竹篙抱起来,抬腿下了海沟,从齐腰深的淤泥里图示了过来。做柴禾烧,他经过我时说。我还在发怔,他又赤着脚笃笃地从滩涂上走回来,再次图示过海沟,进到马腰岛山坡上的林子里去了。不一会,他回来了,抱着一只早就用荆条捆扎好蹄脚的山羊。这家伙,可真没闲着。我这样在肚子里骂着他,但他吃力地抱着羊泅游过海沟时,我伸出了手。又是夕照成晕的时刻,成群的鸟儿在潮头前飞起,“晏晏,呱呱”抢夺着捕食,海水涨起来了,眼看着就要淹没滩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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