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 巢
早上,跟着花工们修剪黑麦草,不觉间就走到了银杏林里。割草机一阵忙乎之后,最终安静下来。空气中绿雾弥漫,太阳熠熠闪光,几乎把每一粒草末都照得清清楚楚。几个“绿人”一边拿着袋子在草地上挪动,一边对着我指指点点。我自然明白他们的意思,但他们又哪里知道我的快乐?
躺在巨大的绿毯上,听任树影印照在脸上、身上,呼吸茎秆断口上清新的草汁气味,的确令人惬意。但这不是全部,重要的是银杏树的一根枝条上,一对白头鹎正在营建巢穴,马上就要大功告成。眼下,两只鸟儿飞上飞下,衔来的果然只有湿泥、草茎和树叶。这是最后的装修,仅仅是出于舒适和美观的要求,完全有别于筑巢初期周密的考虑。
这根银杏的枝条在空中逸出,又高又远,仅仅是在接近枝梢的前端有一个分叉。出于安全的考虑,这当然是理想的筑巢点。银杏的枝条柔韧,台风来临时不会轻易折断。至于淘气的孩子,谁又敢爬上如此纤细的枝条呢?即便站在地上,也只能拿着竹竿兴叹。就算是野猫,它也断不敢走这长长窄窄的独木桥。借助枝条上的分叉,它们又横搭了树枝,主体构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出乎意料,同样借助这个主枝向下的分叉,它们又依势把巢穴建得略微倾斜,而不是让巢口平端在空气中。这大胆又精妙的设计,不禁让我自叹弗如。我并非是夸大其词,故意要抬高它们的智商,而是这对聪明的鸟夫妇,对于当地环境与气候的了解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它们甚至考虑到了季风与雨水……
鸟儿们大抵都是聪明的吧,它们善于根据自身的条件、生存环境和不同的需求来营巢。燕子在房屋的檩子和墙壁上筑巢,是因为那地方能够遮蔽风雨,它们用湿泥、竹叶、田螺、草茎、唾液黏合成碗状或半杯状的家,不至于在风吹雨打中被摧毁。麻雀也是此中高手,它们在瓦缝间或檐下安家,本来就有投机取巧的嫌疑。为了取暖,它们又因地取材,大行方便,选用的材料不外乎农人家里的棉花、稻草、布条、猪毫、鸡毛,简直是偷盗的行径。近年来,我观察到鹡鸰也开始趋向于功利主义,原本它们在水边的崖岸上筑巢,现在它们借用了桥梁与水闸的涵洞,这都是近水取食的需要。它们甚至跑到社区里来,在楼顶的水房底下和风机旁开发房产。社区里的蚊蚋不少,不时还有居民扔下意想不到的美食。(https://www.daowen.com)
啄木鸟的树洞人尽皆知,此前我认为这是它筑巢的专利。后来有一次,我在小溪边的树林里,居然发现鹪鹩也精于此道。它多少有些胸无大志,一整天我都在跟踪它、观察它,发现它一天的活动范围居然没有超出五十米远的一段水路,这个近乎守株待兔的主儿,让我哭笑不得。意外的收获,是我在一棵栲树的树洞里发现了它小小的家。鸮类也爱在树洞中安家,南北湖一带有不少这样的鸟儿,可惜我从来没有找到一处,只从电视屏幕上看到过几次,这自是我以后要做的工作。只要去野外,意想不到的事情就会接二连三地发生,我对此从来深信不疑。八月的一天,我就发现一只凑热闹的田
,它竟然在一个废弃的水泥筒内营建了鸟巢,真是称得上洞天别府。
一些鸟儿喜欢在大树上建巢,除了前面提到的白头鹎,常见的还有喜鹊和灰蓝喜鹊,这些鸟儿的巢大多以干硬的树枝作为主材,里面辅以湿泥、羽毛和干草。值得一提的是喜鹊,它真是雄心壮志的鸟儿,我曾经就见过大如箩筐的喜鹊巢,数年来累次重建和修葺,竟然建出如此宏大的“宫殿”,可以想见它们的工作量之大。除去觅食和中间短暂的休憩,一只喜鹊在一天之间,来来回回,衔取材料大约在一百二十次到一百五十次之间。前年,柚子树顶上掉下来一个喜鹊窝,我掂量下来约有两斤重,粗略地数数木棍、草茎、布条、麻绳、牛羊毛,就有五百件之多,这还不包括它衔来湿泥的次数。一个箩筐大的鸟巢需要多少“人力物力”?真是让人疯狂的工作,真不知它们究竟要飞进飞出多少万趟。近年来,我还在广阔的平原上看到喜鹊在电线杆顶上、配电箱盖上筑巢,居然也能做出庞大的鸟巢。对于它们而言,根本就没有什么干不成的事,除非它们想不到。
有一些鸟儿,因为自身太过弱小,为了躲避天敌,宁肯选择低调地在灌木间营巢。强爪树莺“咭儿——曲曲,咭儿——曲曲”的鸣音十分迷人,但它们很少露面,只在灌木间跳跃。直到我在红珊瑚的树篱边蹲下时,它还自以为是地认为我只是个打此经过的路人,我和它脸对着脸,它还自鸣得意地歌唱,以为我没有发现它。我马上又发现它的巢,离它哼小曲儿的地方仅仅咫尺之遥。甘居低下,隐居在此,我也爱莫能助。在低矮的箬竹中间,我还发现棕头鸦雀精致的家,那是个安乐窝,十分精致,几乎全部用纤细的竹叶茎和松针织就,圆溜溜的巢,一圈又一圈,用了泥浆和唾液黏合,排布得均匀、密实。冬天,这个鸟巢被风吹落,我捡起来,掂量之下,大概也就一二两重的样子。类似的还有苇莺的巢,用材也较为单一,几乎全部用苇子的茎叶弯折后编织而成,也是十分精巧舒适。
简陋的鸟巢大多在水上,在水滨,在泥地里。水雉的巢,就是浅浅的一个水草盆,把周匝的牛尾藻、荇菜丝茎、眼子菜叶片搅和一番,理顺,变成敞圆,便是一个巢了,这美丽的鸟儿,居然如此不讲究。野鸭子也是个在水草中间胡乱扒窝的主,我幼年时一个猛子扎过去,抬起头来,掉下来几枚鸟蛋,让我不禁对头顶那个“草圈圈”哑然失笑。我在这里要表扬一下白胸苦恶鸟,虽然它的家也十分粗拙,好歹它们还会踩折茭白叶,用胸脯压得光滑平顺。大雁和鹌鹑在近水的菖蒲林和一年蓬下面做巢,也就是叼来几把枯草,用身子压平蹭滑而已。雉鸡离水很远,但它们也这般做巢,这都是要让我失望的建筑。当然,这还不是最坏的。金眶
的巢穴就在沙滩上的土坑里,它觉得哪个土坑顺眼,哪里就是家。除了沙子更能吸热,便于卵的孵化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另外的理由。要知道,它可有我羡慕的面容、神态和举止,我不知要如何修行,才能拥有这样的气质。也许,它们另有十足的理由:简居陋室,才可以更好地修行锻炼。而那直冲云霄、鸣声宛转的云雀,同样也是在泥埒和土坑中从容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