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看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湖上看鸟

天还没亮,四周全是黑图示的魅影。冷风吹过,听得到蒲叶与芦苇秆簌簌摇动的声音。孩子的后背抵过来,渐渐在我怀里靠紧,隔一会儿,又伸出手去,抚摸裤管下吹凉的脚踝。我脱下衣服,用了棉袄的下摆把她包紧。时针指向凌晨五点,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早把她带到郊外来。

二〇〇八年八月底,她跟着我去南北湖看鸟。车在路上的时候,我承诺她,一定会看到奇迹。她不相信,歪着头吸橘子汁,跟我闹别扭。待我们在荷花荡的堤岸边坐下,几次三番举起望远镜瞭望,一无所获,她差点失望得瘪开嘴来哭。只是见我默不吭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才半信半疑地信了我的话。到底是小孩子,她马上就沉醉在荷风的香甜里,继而去数荷花荡里粉红的荷苞。她又对菖蒲的花簪有了兴趣,要我到水滨摘下一枝。还未等到我去掐断茎秆,她又对茭白秆边飘浮着的荇菜丝茎产生了好奇,问这问那。我只好压低嗓子,简要地对她说明。恰在此时,不远处的荷梗撞动,一只白胸苦恶鸟踩着倒伏的茭白叶,冷静地向一丛水花生走去。她是第一次看到这鸟儿,看到它偏头侧过的一张小白脸,翘起的尾羽,反倒比我还要小心,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作势叫我安静。她哪知道她的父亲,早就对此了若指掌,只不过是为了迎合她,才故意狼图示身子,缩颈弯腰,脚后跟着地,脚尖抬起,跑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的手势看,只当是她的一个重大发现。那鸟儿左顾右盼,一时之间倒是提起了右脚,用了左边脸上那只漆黑明亮的眼睛来观察我们的动静。

后来,一下子同时出现了几只小水禽,一起背着翅膀耸动身体往前,从荷叶林划向湖中,那排小艋艇牵出的几道水线,把青黑的水面就像犁铧翻过泥土那样耘开,充满了诗意。已而游得远了,靠近了水面上的菹草和眼子菜,它们才把胸脯塞进草窝,开始你一嘴我一嘴地啜饮水线,在水草中啄食。间或,一只鸟儿“呷——”的一声鸣叫,在寂静的湖面上传远,到了彼岸青黛的峡谷深处。

那时候,我们是在南北湖东岸,背对着另一片山峦。太阳正从山背后升起,倏忽之间便已跃出,阳光洒照在粼粼波涛之中。我们也借此能够看得更远,看到水中央密密匝匝、挤得紧紧的菱角。它们梳齿般的叶缘边上,挂着的水珠正在绽放光芒。孩子一声惊呼,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忙不迭地取下挂在胸前的望远镜,举起来放在眼前。那是一只水雉,修长的白颈子前伸,眉眼后深长的一道黑线在阳光的照射下竟然是那样的清晰。它跑起来了,朝着远处一团团趴在水面的芡实叶片滑翔,伸展了翅膀踏开水面往前,把腋下洁白的羽毛完完全全地展开。尾羽修长轻捷,在身后曼妙地拖曳,尾端因为溅上了水花而略微濡湿,稍稍滞重,就像和着音乐的旋律在空气中打着节拍。最妙的是它的一双长腿,大半截都露在水面之上,利索地交叉,蹼脚划拉开水面,带出刀刃似的一片浪花,被太阳照射得透亮、通红。水珠随之落下,纷纷扬扬,让人目不暇接,因为视差、时差与观察角度的原因,在湖面上洒溅着银白、殷红、紫绛,大大小小、晶莹剔透的珠子。

这份回忆,在她心里荡漾了数周。继而,衍生了新的话题。我告诉她,那一种美丽的鸟儿,因为喜欢在菱角丛中生活,因而又叫作菱角鸟。又因为它形体秀颀,姿容俊美,在水面上舞步清雅,所以也被唤作凌波仙子。她又问我,它们下不下蛋,这让我哭笑不得,我只好耐心地回答,由于个体的不同,它们会产下或是翠绿,或是银白,或是铜褐的卵,光洁、瓷实,像是一枚枚玛瑙。她又缠着我,要我想想办法,哪天走到近前去看看盛装鸟卵的巢穴。我本就想如同我幼年时代一样,坐在前倾后起的腰盆之上,把她放在我的怀里,用了桨板划开水面,进入到菱角与菱花之中,但我着实怕冒犯了这鸟儿的清静生活。我只好用她从学校带回的彩纸条,编了一个浅底圆盘的窝袋,嘻嘻哈哈地扣在我的头上,逗得她前仰后合。

次年九月底,她再次恳求,希望能够和我去看鸟。我数次假意婉拒之后,终于把她带到了嘉善县边上的湘家荡。那一片湖面更大,然则除了近水岸拍打礁石的浪花和在湖面上“吲吲”鸣叫,斜倾了身子在风中飞舞的雨燕,再没有其他可看。我们要走一段路,穿过湖西岸的田野,顺着河堤,抵达一片池塘与沼泽相连的荒野,才能看到各种鸟儿。

图示

苍鹭(https://www.daowen.com)

池塘,涧边,那里有大白鹭伸开长嘴,间或冷不丁叼起一只田螺或青蛙。我们走过去,尽量装着在认真赶路,不至于惊动扭头回望的一只大白鹭。没想到,它果然在我们眼睛的余光扫射之下,长喙钳住了一条昂刺鱼,那鱼儿扭着孩儿面鼓般的大肚皮,还在“喀咕哩哩”地叫唤。我们停住脚,这鸟儿也就发现了我们,拍拍翅膀,沉一沉肩,屁股和双脚作势往下一蹲,舒展双翼,飞离我们,一径到僻静的地方去享受它的大餐。还有几只苍鹭,意想不到我们突然造访,慌不迭地在空中甩下一串稀屎,猛地从柳梢边掠起,飞到另外的河汊边,才盘旋着落下,落到我们再也看不到的地方。有一群小白鹭,在田垄下觅食,三两只跑过来,又跑过去,根本不理会我们。于是我们停下来,拿着照相机对着它们一阵猛拍。它们还很配合,索性也不吃食了,一起站好,好奇地伸直脑袋朝这边眺望,来了一场即兴的美颈秀,让我们拍了个够。

图示

小白鹭觅食

在水面植物稀少、周围植株也不甚茂密的水堰里,活动着一群红头潜鸭。眼见我们过来,它们的动作麻溜得很,一个猛子就扎到了水里。我们就蹲下来,藏在一个土堆旁,四五分钟过后,它们在另外的区域浮起来。这些鸟儿警惕得很,装模作样向四周逡巡片刻,这才放心地嬉戏。有一个可爱的小家伙,独到地表演了它自己的快乐,不厌其烦地用头拱入水面表层,又迅疾地钻出,做着梳洗头面的动作。借着这难得的机会,我们用望远镜好好观看了它的尊容。它的确很好看,脸上鲜红的短绒湿漉漉的,有着细流淌过的清晰水痕。

夕阳西下,我们最终在一口水塘边的大柳树下埋伏了下来。水塘长瓢状,瓢柄的那一端已经干涸,簇生着大叶的羊蹄甲、枝枝杈杈的委陵菜和藤蔓潦草的野黄豆苗。一群黑水鸡正在那里狩猎,几只大鸟,六七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在眼皮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正朝塘水这边走来。孩子郑重其事地动用她的算术,数着大鸟和幼鸟,还小声地问我,一对鸟爸爸鸟妈妈到底有几个孩子,让我笑得吭哧吭哧的,不意脸上和脖子被小蓟的叶皮刺得生疼。她觉察到了这些“铁刺甲”的不舒服,顿时觉得身上又刺又痒。胸脯下、鼻子底下还有车前子穗子散发的略带浓涩的异味,于是她忍不住站了起来,拍打自己的身子,我一时也来不及阻拦。

这下子可好,仿佛突然捅开了马蜂窝,那群雏鸟立即散开,攒下头往四处钻,只看见草叶下穿出一条条细浪,转眼都不见了踪影。两只大鸟飞起来,对着我们,像两架笨重的轰炸机,颠簸几下,飞过柳树顶,跳到了身后的杜英树林里。只有一只大鸟还在那里张望,它“嘎嘎”不停地大叫着,游向深水区,用肚子拱开水面上的凤眼莲,在那里手足无措地应付我们。孩子也许意识到了什么,不知不觉中,她把我的手牢牢抓紧。是的,做妈妈的都是那样。它在那里抗议,在那里警告,也是在为自己壮胆。可怜的小家伙们,你们要听懂妈妈的话,找到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就是那样,不要声张,不要动,即使人找到了你们,甚至手都将要摸到你们的后背时,你们也要镇定地待在伪装物底下……最后一下,那位勇敢的母亲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动作,它扬起鲜红的嘴壳,前后左右一阵猛啄,然后在原地转了两圈,猛地跳起,像在空气中爆炸开来一样,浑身的羽毛尽力张开,“咚”的一声,算是把最后的那点牺牲精神用尽,连着全部的愤怒与惊惧,钻入了水底。

转眼已是十一月的深秋,离上次去看鸟已经两月有余。依然有惊惶的水鸟在鸣叫,在黑暗的夜空中嘶鸣。那声音裹挟在冷风里,愈发悲哀凄凉。孩子似乎长大了,她比上次镇定了许多。她说爸爸,有一只鸟。这样简单的话语顿时使我心里异常难过,漫漫夜空,茫茫宇宙中,仿佛一下子什么都不存在了,真的就只剩下那么一只鸟。很长时间,我都在想,这已不只是我看到的鸟儿,这也是孩子的鸟儿,这也不只是我面临的湖水,这也是孩子的湖水。对于到来的和到来后转瞬又逝去的,我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脚下的大地,似乎从来也没有这么平静过。将来,也许有一天,我的孩子也会带着她的孩子,像我今天带着她一样,经历那些如约到来、转瞬消逝的时光。但我心里同样也暗藏着期许,期待勇武有力,无畏于一切,从容地接受一切。我也相信我的孩子,相信那个更远的未来。

一点萌动,渐渐在水底涌出,先是压抑的一声在痛苦中迸发,接着像唤起了久远的记忆。细小的声音活泛起来,穿针引线,进而如同小溪般汇聚合拢,几道细小的清流连接在一起,合唱演奏开始了,汤汤的划水声跟着鼓涌,而曦曙在大尖山的峡谷豁口里已然微露。太阳,它努力地向上拱出山的轮廓线,在山脊烘托出一片金辉。然后,晃动着,晃动着,抖索地分娩,一分钟不到,它跃身出来,豪迈地跨出了豁口。它猛地往上冲,光芒万丈,涤荡尘世的黑暗,转而把涟漪推动的湖波映照红彤。湖面上沸腾了,鸟儿们在水面上竖起身子,敞开心扉,翅翼“蓬蓬”地拍打,嗓眼里“呱呱”地大叫。它们梭子似的冲出,滑轮一般轻松自如地划圈,那是群体接受天恩,在光与水、空气与风中鼓荡胸怀的欣喜。而天空中,它们“扑扑扑”雄强地拍打翅膀,不断有滑翔着、落入水中的轰鸣。先前,早有了寻常的野鸭、绿头鸭、琶嘴鸭,知名与不知名的水鸟混杂在一起。现在,又有了新的成员不断加入,加入到欢呼的群体中。这是一群骨顶鸡,这些新来的贵客,穿透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它们从地球的北端一直向南,数月里风雨兼程,已经飞行了上万千米。整个行程中,经过猎枪和霰弹的击杀,一路上重重叠叠网罩的围捕,毒药的摧残,以及天敌的围剿追击,狂风暴雨的摧折,山岩、高大建筑物、海上灯塔与桥墩的撞击,幸运留存下来的已然不多,就仿佛它们鼻顶上的那片白骨正在哀悼,正在纪念,但它们守时地飞临了大尖山脚下的东西湖,在沐浴中迎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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