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刻
傍晚,一天中最神秘的时刻。林子背光的一侧,小河上薄雾淡敷,轻得仿佛不想惊动尘世上的任何东西。渐渐黝黑的叶缘似乎要说出什么,但空落落的长椅,始终保留了沉思的坐姿。倏忽之间,蛱蝶飞来,停在露出水面的湿泥上,它们是在吸附盐,或者其他有用的矿物质?我不得而知。我喜欢发呆,偶尔也会竖起耳朵倾听。那里有准备掘巢过冬的小龙虾,慢慢地扒搔,慢慢地,像隔了整整一个世纪,才从泥穴中滋地一下,弹开水花。
树丛间,又是另一幅景象。背壳上绘满星点的天牛,在樟树的树桠间来回地倒腾,一会儿头朝上,一会儿头朝下。这种浑身铠甲的生物,用钩子似的脚趾钩住树皮,舞动曼妙的长翎,摇头晃脑,张开一对巨齿,没有片刻安宁。我很难想象它那对位置固定的大眼,究竟能对什么东西对住焦点。在紫荆的长荚之间,一只臭蝽钻来钻去,也许意识到了周遭的某种不安宁,突然停止不动,只留给你一对伸平在空气中、锯秃了似的扁嘴巴。露出的身子一侧,还有一条细细的,像用了2H铅笔笔尖描绘的虚弧线。假如我伸手去触动它,便会在指头上留下无法形容的怪味,让人闻之作呕。哎呀,二十多年前,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倒是经常相互撺掇,做出这样的傻事。(https://www.daowen.com)
鸟是傍晚最灵动的天使。从林子深处出来,就能看到觅食的灰椋鸟。这些头顶髹了漆一般的家伙,足以让一片秋光洒照的草坪活跃鲜明——这当然是我的一种错觉罢了。它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走走停停,互相招呼着,挨挨擦擦,显得十分活泼。有时候,它们又会猛地一呆,然后一伙儿急匆匆地赶过去看个究竟,仅仅银杏树上刚好掉下来一粒果实,就足以勾起它们的好奇之心。白头鹎站在草坪最外面,这些家伙素来莽撞霸道,但是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瞅着灰椋鸟的嚣张。北红尾鸲虽然天性胆小,但也从不放弃自己的机会,一旦灰椋鸟稍有松懈,它就会趁其不备,悬曲了两脚,抡转轮子似的翅膀,把花叶珊瑚的顶叶扇成一阵小小的涡流。它们趁着灰椋鸟追赶白头鹎的当口,叼起一颗草籽,马上颔首挺胸,投进石楠丛中。
这是灌木丛和草坪间的故事,各种明争暗斗一如既往,上演得不亦乐乎。有人从围墙那边过来,和我打招呼。你好,我看你坐在这里好久,他说,你在看什么呢?没什么,我这样回答他。在他过来短短的一分钟内,白头鹎已经像贼一样钻进了槭树细密的枝杈之间。至于那群灰椋鸟,呼啦啦飞到了竹梢遮挡住的净水泵房上面。他只能对我笑笑,站在那里想努力找个新的话题。我当然是彬彬有礼地站起来,笑而不答。我不能告诉他,秘密就在我们的头顶:那里有一对冕柳莺,在合欢树巨大的顶冠下,欢快地跳着探戈,足足已有半个小时。树冠如此之高,它们的身躯又如此之小,彷
世界上最轻盈的两片树叶,跳着世界上最美好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