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午后时光
生活之中并没有太多奇迹发生,更多的只是别人看不见的挣扎与艰辛。冥冥之中,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掌控命运,生死契阔,中年况味,唯有镇定自若,从容面对。除此之外,我对这个世界仍然充满了专注与好奇。也许,我比从前还要超脱。风雨飘摇,人事泯灭,见惯无惊,我只是更加注重从事物中感知,体味自己的内心。
从早上六点到傍晚六点,记录一棵木芙蓉树的花朵变色;在岩窠边,用二十四小时观察垂老的鸟儿静静等待死亡;在一年里的每个月的第一天站在同一个下水井井盖上为同一棵马褂木拍下十二张照片,这些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我至今做来依然津津有味。带着一点点激情和全部的热爱,在有限的人生中荒废时光,又在易于忽略的事物之中偶然所得,不意体察到世界的精微奥妙,这一切已然丰富我自己的生命。
正午,照例是一杯绿茶,一架望远镜,我在四楼的窗前静坐。
我所属意的并不是茶,而是面前的那棵树,以及树杈间不请自来的“贵客”。四月的午后,阳光格外明亮,老槐树花事繁忙,莹白、鹅黄的槐花纷披,在微风中闪闪发光。浓香馥郁,成群结队的蜜蜂在嗡嗡声中劳作,倒让人一时怔忡,以为那是一个王国繁盛的梦境,继而醒过神来,止不住地跟着沉醉。
这一天,来得最早的是鹩哥,一小群冷不丁地飞来。它们举止莽撞,却也颇能消闲,在觅食与休憩的间隙里嬉闹。出乎意料的是,它们从不愿飞到高枝上去,只是盯着几根粗大的横枝做足文章,在那里相互追逐。据我的观察,除了雨天,它们偶尔会飞到树顶的高枝上摆动头颅张望,平素也就是在二三米高的地方短暂停留。游戏是瞬间的事情,觅食的主阵地是在地上,这不过是劳累之余舒筋动骨的一点把戏而已。
眼看着一只鸟儿刚从树下飞掠上横枝,马上就有另外的一只紧跟着上来,它在地底上作势摊平双肩,半张翅翼,两只翼尖像人手一样垂直向下,忽然就支开了翅膀,轮子似的一阵旋转飞动,飞到了半空,两只脚爪蜷缩,竖直胸膛,面向先前的鸟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希望先前的那一位赶紧“让贤”。眼看着不能奏效,又在空中忙不迭地扭动身子,转而飞到了另外的一根横枝上。而地面上又有新的鸟儿作势向上,先前抵达横枝的这只鸟儿因为刚刚赢得了一场小小的“胜利”,这会儿愈发装腔作势,它炸开颈翎与肩覆羽,张开嘴巴宣示主权“笛吲—笛吲—叮,嘤——”。最后这只显然不是“善茬”,它毫不理会,竟然“泼喇喇”响亮地发出振动翮羽的声音,直冲而上,那“卫冕者”也就收起那副得意形态,狼狈地逃离,一径跳到地上去了。
它们嬉闹一阵,也就整体撤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把午后空白的时间继续放大。麻雀们估计在楼顶的水箱边观察了许久,这才像跳伞运动员一样降落。这些投机主义者总是善于选择时机,一窝蜂地下来,散落在树冠间,争分夺秒地啄食槐米,着急忙慌地叼着来不及咽下的“战利品”撤离。伯劳来了,这勇猛的鸟儿个头并不大,但它的头颅几乎与肩同宽,就像一位壮实的拳击运动员。这位鸟族“泰森”,一向惯于作战,它不仅捕猎毛虫、蝼蛄、天牛,甚至白眉柳莺、棕头鸦雀、煤山雀、田鼠都会成为它的盘中餐,即便是体型和它相当的鹡鸰、白头鹎、领雀嘴鹎、绿翅短脚鹎、白颊噪鹛,见了它也会望风而逃。至于麻雀,这些识相的主儿,焉能不审时度势,溜之大吉?这个狠角色,虎踞在五六米高的树杈间,神态甚是倨傲,把嘴巴里衔着的一堆毛虫放在树干上排列开来,先是左右逡巡一番,低低地“咭吲——咭吲——咭咭吲”哼上一段小曲,这才不慌不忙地一一捡拾好猎物,扑腾一下飞走。
很长一段时间,似乎再没有鸟儿经过。我从窗子里起身,极目天宇,这才看到天空中盘旋着的大
。我猜想,它们正在领地上巡逻,远处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数不清的黑点在湖草边聚集。也许今天又会有一只绿头鸭,或者黑水鸡遭遇不测,因为那俯冲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在微小的疏忽中难免就会又增加一只冤魂……
待我收回视线,这才发现槐叶翻动之间,凭空多了许多片“叶子”。一群黄眉柳莺正在迅疾地更换位置,它们后阵翻过前阵,此起彼伏,翩飞转移,这些微小的生命看着就让人生怜。微风翻动树叶,正好用来障目,而瞬移转换,多少也能减少被杀戮的概率。除了这些,它们别无选择!
我还注意到一只珠颈斑鸠,也悄悄地进入了树冠的庇护之下。清早或傍晚,它也许还会“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地叫唤一下伴侣,但在此时,杀机四起,它赶紧敛住声息,从粗大的枝干向树杈间转移,寻觅藏身之处。它的体型过于圆胖,行动尤为笨拙。飞跃的过程中,它尽量减少拍打翅膀的次数,以免那哑闷沉重的打翅声引来不测。它也不善跳跃,只会一前一后移动双脚,肩膀摇晃,屁股摇摆,着实让人好一阵着急。好在那枝干不长,一会儿工夫,它就走到了树杈与叶片的密集之所。(https://www.daowen.com)
日头渐渐向西,阳光斜照,树丛中和草地上留下了明亮的光柱。那些鸟儿早就飞到了安全的地方,危险解除,一段静谧的时光重又回到老槐树身上。在接近树顶的树冠里面,一根横逸的细枝上,我居然看到了一只寿带,真是令人惊喜过望。这只美丽的雄鸟,站立于晦明交接的槐荫之下,一时被斑驳的光照笼罩,头项散发深蓝的光辉,拖曳着一束长长的尾羽。更为奇妙的是,它的嘴巴里还衔着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草茎,在微风中颤动。我从望远镜里望过去,它在那里休憩,两只眼睛散淡宁静,浑然已至忘我的境地。它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我只能憧憬那儿有一个正在建造、充满希望的家。

寿带

水面一掠
日头偏西,茶水早已冷去。槐树上突然鼓噪了起来。听那欢悦的“家,家,家家——”的鸣叫,就知道是喜鹊归来了。这勇武大气的鸟儿并不急于还家,而是带着回归的喜悦,预先检视一番。我看着它从下而上,头一扬,摊开双肩,打开了翅翼向上扇动,不急不忙地张开脚爪,歇在了高枝之上。它又下到了低矮的树枝上,对自己的飞行技巧完全了然于胸,头颈微沉,肩膀耸紧,然后摊平双翅向下滑行。这一次停驻,它显然是还想夸张地表演一下,一只脚先行着陆,一个趔趄,后脚紧急跟上,这才在树枝上双脚向前蹦跳着缓冲,尾羽富有节奏地翘动两下,把身子摆弄平衡。然后,扭过头来,再向上看一眼刚刚飞行的来路,它起身了,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不再犹疑,沿着树干攀援飞上去,猛地就飞到了树顶那一个椭圆的、被夕光映照得红彤彤的巢穴。
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暮色下沉,我才从沉浸之中蓦地惊醒。天不早了,我要用心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为这消磨的时光,也为生命中沉甸甸的感知与领受。

喜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