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战友的心声
四川都江堰市聚源中学是“5·12”汶川大地震的重灾区。学校主体教学楼在地震瞬间整体垮塌,278名师生遇难,11人下落不明。解放军总参某研究所一支由19名党员干部、战士组成的救援突击队,于地震当天下午17时20分赶到聚源中学校区,连续奋战16个小时,从废墟中首先救出14个孩子,尔后又与跟进到达的兄弟部队一起捜救出210多名师生,其中生还40余人,北京总参某部首长和机关,对参加抢救聚源中学师生的19名官兵以及聚源中学师生的心理健康十分牵挂,于5月26日下达命令,从北京、上海、洛阳、成都等地紧急调遣人员,组成5人心理援助小分队,于当天晚上在成都集合,次日即抵达都江堰抗震前线。
飞机到成都已是零点,我在报到时,见到了抢救聚源中学师生的19名官兵的所在单位领导。这位领导同志见面的第一句话就说:“你们来了就好!这支队伍原来生龙活虎的,怎么从聚源中学回来就不说话了呢?我都几乎不认识他们了,多好的兵哪!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情况果真有说得这么严重吗?我的心情沉重起来。
在5位心理咨询师的第一次碰头会上,大家讨论热烈,最终确定了个别心理疏导的工作模式。经商定,由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董建群医生作为入门见面的向导,因为董医生原来就属于这个单位,平时就与抢救队员们熟悉,曾为他们包扎伤口,心理距离亲近,易为官兵接纳,由她介绍利于较快引入心理咨询工作。我们还确定了初次见面的方式。
5月27日,在都江堰营区简易帐篷内,5位心理咨询师一同与19名官兵见了面。大家围坐在几张办公桌拼成的长条桌旁。董医生首先说,同志们在这次抗震救灾过程中表现很勇敢、很出色,总部首长很关心大家,专门派来了心理服务小分队。大家在电视上已经看到,来到灾区的类似心理服务分队也很多,我们仅仅是其中的一支。小分队来这里,就像前一阵子医疗小分队给大家包扎伤口、给营院喷洒消毒药水一样,是正常的工作。大家不必紧张,更不要有什么思想顾虑,就像接受医生正常巡诊一样,有啥说啥。接着,其他4位心理咨询师先后作了自我介绍,他们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某军校心理学副教授国岩,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某部主治医生陈兆宜,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某部政委汪新亮,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某部政治干事陈玲。自我介绍完后,带队的刘处长幽默地说,请大家按照各自的喜好挑选自己的咨询师吧!但注意不要重色轻友,光找女咨询师哟!给汪政委留几个吧!随着哄堂大笑,队员们散开了。也许是开场气氛比较宽松,拉近了心理距离,咨询师和队员们很快成双结对,或在帐篷中,或在树荫下,或在路边的石头墩子上,随意而坐交谈起来……
我一共接受了3位战士咨询,其中一位名叫刘海的战士很善于表达,使我对整个抢救聚源中学的官兵的心路历程有了大致了解。以下是我们的谈话要点:
汪新亮:很高兴你能选择我。能介绍一下你自己吗?而且,我在谈话过程中将作一些记录,作为资料保留,你不会介意吧?
刘海:不介意。我叫刘海,河北唐山人。今年24岁,地震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几位战友中午聚在一起,部队规定不能喝酒,我们只在驻地附近的小饭馆点了几个菜,以茶代酒,庆贺一番,吃完饭后,部队两点半上班,刚刚回到营院,便觉得地面晃了起来,心想,我没喝酒啊,怎么会站不稳呢?“地震了!”不知谁喊了一声。这时,地面晃得更厉害了,院内房屋上面的瓦片上下直跳,“哗哗”地往下掉。墙也摇晃起来,大地好像要崩裂,下面“咕咕”地响。屋里的人纷纷往外跑。我们几个赶快叫大伙往宽阔的路上跑,开展紧急疏散与自救。就在大家惊魂未定时,传来聚源中学灾情严重、需要火速救援的消息。只听得首长在大声喊:“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共产党员站出来!”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心里一阵激动。“我是党员,让我上!”我大声地回答,许多党员也这样回答。不一会儿,一支由19名共产党员组成的救援突击队就火速向聚源中学赶去。出发前,队长还领着我们唱了一首《团结就是力量》,唱完歌真的觉得浑身有了力量。队伍跑出营地,见满街都是人,好不容易到达学校,但大门早已倒塌,而且围满了呼救的家长和学生。我们只好翻围墙而入。校园里的景象的确把我们惊呆了:沾满鲜血和尘土的书包,课本四处散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直呛鼻子,废墟里传出孩子们痛苦的呻吟声……此刻听到人群中有人喊:“解放军来了!”顿时,慌乱的人群安定了许多。其实,我们也只是赤手空拳而来,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立即用手刨!用手搬开上面的水泥块,很快发现了一个女生,还活着,赶紧把她抱出来,传送出来。然后继续往下刨,是只书包,没发现人,真急人哪!再奋力往下刨,下面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一位女生手还伸在抽屉中,好像要抓那串钥匙,却被塌下来的大梁砸中头部死了。同桌的女生幸好被震落到桌下,还活着但已昏迷过去。我们赶紧把昏迷的女生拉出来,传下去抢救,顺手扯下一块破碎的窗帘,给死去的女生盖上头,还死者一份尊严。我们就这样,用手刨呀刨,一直从倒塌的教学楼三层刨到了一层。一层的同学更惨,几乎没有一个幸免于难。后来,后续部队来了,有了起重机等设备,群众还为我们送来了帆布手套,抢救工作效率就提高多了。
晚上10点左右,温家宝总理来了!总理站在废墟上说:“多争取一分一秒的时间就可能多救出一个被困者!”我们备受鼓舞,也顾不得上前和总理照个相,继续抢救工作。
余震来了,我们一步也没有退却,因为听到废墟下面有微弱的呼救声,我们不能停下来,就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不停地刨,最后果真救出了一名奄奄一息的男生。口渴了,真想停下来找瓶水喝,但哪里有啊,我们只能忍着,还要忍受呛人的石灰尘土。不知是哪位家长递过来一罐红牛饮料,我们一组的4个战友各喝一口还没把它喝完,谁都渴啊,但谁也不会把它一口喝掉。每个战友的手都刨得开了花,手指几乎可以看到骨头,但我们只是扯块废墟中的窗帘布缠了缠,又继续刨。凌晨3点,中国地质灾害救援队来了,我们被轮换下来休息一会儿。这时,天又开始下雨,我们没带雨衣,只能相互依偎在一起,靠在树下打个盹。
撤回营区后,炊事班给我们煮了面条。当我端起一碗面条刚想吃,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双手,血乎乎的,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死者的血,我一下子就没有了食欲,放下碗,回到帐篷里,连鞋子都没脱,倒头就睡着了。以后的三天,抢救的任务依然十分繁重,我不愿说话,一到休息时间倒头就睡,而且天天是和衣而睡,没脱过鞋。前两天才把血衣、鞋子洗了。
汪新亮:你感到很疲劳?
刘海:是的。那几天我确实啥话都不想说,只想一个人默默地待一会儿。都是初二、初三的学生,有的个子蛮高了。我们其实比他们大不了多少。
汪新亮:你是否感到应更多地救起他们?
刘海:是的。如果当时抢救的条件更好一些,可以救得更多。我们当时只能用手,哪里有呼喊声、呻吟声,就去哪里救。
汪新亮:你刚才提到你是唐山人?(https://www.daowen.com)
刘海:是的。小时候,就听我爸讲过唐山大地震的事,我们唐山人的生命都是解放军给的。没想到这次我也碰上汶川大地震。从聚源中学回来后,班长突然抓住我的手,对我说:“四川人民感谢你!”因为他是四川人,他知道我是唐山人。我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只喊了一声“班长”就抱头痛哭。因为我也知道,班长的家在重灾区,家人当时生死未卜啊!
汪新亮:你们的精神是高尚的!
刘海:是的。我感到能执行这样一次抗震救灾任务很崇高、很光荣,对得起父母对我的教育。
汪新亮:你现在还感到压抑吗?
刘海:不。“5·12”地震到现在已经十多天了。刚开始几天,我们感到心里很难过,毕竟经历了那样的场面,后来,我就慢慢不想了。一是因为工作忙,工作天天安排得满满的,干完活倒头就睡,没时间想它了,慢慢也就平静些了。二是有部电视剧叫《士兵突击》,里面的许三多值得我们学习,还有领导给我们做了专题政治教育,和孩子们比起来,我们更应学会坚强!
汪新亮:我看到你们营院内只有两台电视机,一台放在指挥部,一台放在露天操场大家看。你平时有时间看电视吗?
刘海:有。我们有空就看。但只要看到地震造成的惨烈画面,我就离开。
汪新亮:想过今后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情绪袭击吗?
刘海:没有。
汪新亮:实际上你的行动已经说明你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比如,努力使自己忙起来,防止陷入无休止的忧伤之中,这叫作注意力转移。避开一些不良刺激,像你刚才说的主动回避给你带来刺激的电视画面,这叫作主动消除刺激源。还有你和班长的抱头痛哭,不要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其实哭是一种合理宣泄。我很欣赏你们的自我疗伤。想过今后的生日怎么过吗?
刘海:没有。
汪新亮:今年,你的这个生日过得很有意义,应该把它记录下来,可以写篇日记,50年以后可能成为一份珍贵的史料呢。我的意思是说,要通过一定形式,把这次抗震救灾中自己的思想、情感、认知沉淀下来,成为人生宝贵的精神财富,使我们更好地面对人生。今后,每当过生日了,拿出今天的日记,回忆曾经经历的难忘岁月,不是一种很好的自我激励吗?心理学告诉我们:与其选择压抑,不如选择升华。
刘海:这倒是一个好建议。今天和你聊挺开心、挺有收获的。
汪新亮:我也一样。通过今天的交谈,我们认识了,希望能常联系。虽然我在上海,你在都江堰,但沟通还是方便的。期待着听到你更多进步的好消息。
刘海: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