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阅读正在发生的转变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现代阅读正在发生的转变

新媒体中的网络媒体、电视媒体和手机媒体各自具有不同的媒介特质,其技术的成熟度、发展的速度乃至介入大众现实生活的程度也不尽相同。尽管目前难以获得关于这些因素及其差异的清晰了解,但毫无疑问的是它们正共同作用于现代大众阅读方式的重塑。透过受众阅读方式的表征,其变迁的内在特点至少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分析。

第一,阅读的态度:从严肃阅读到休闲阅读。20世纪80年代,中国的社会各界,从知识分子到一般大众,保持着对于政治理想与人生价值重建的极高热情。人们对经典阅读有着狂热追求,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与黑》等经典著作的普及就可想而知,其中的著名片段更是人人皆可朗诵。如今,随着数字阅读的流行,纸质阅读已经淡出部分人的阅读视野,看报纸都成了一件多余的事情,更别提文学经典了。在从1999年第一次开始的全国阅读调查中,纸质图书阅读率已经连续多年下跌。这个数字传递出危险的讯号:至少有一半中国人已经不看纸质书了。

在当今社会转型期的中国,我们看到,电子传播媒介对于社会组织和控制的能力正在急剧增强。建立在印刷文明基础上的“文化”、“政治”、“经济”等概念正在遭遇瓦解或重组。文化生产与消费、经济之间的边界正在消失,阅读与休闲、娱乐的边界也在模糊,阅读对于市场与欲望的抗拒正在萎缩。但阅读对于现实生活的塑造越来越丰富,消费式文化逐步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植入我们的文化深层结构。新型阅读正在成为某种符号,控制我们的生活与内心,工具阅读、实用阅读、消遣阅读正成为数字阅读的主体。

由于商业逻辑的引导,现代媒介表现出越来越明显的娱乐化倾向。最初是纯娱乐消遣的娱乐性节目和内容的大幅上升,最终则发展到把最严肃最客观的新闻报道向娱乐强行拉近,使新闻与娱乐之间的界限日益模糊,即所谓新闻娱乐化。新闻娱乐化一方面大砍硬新闻,大兴软新闻。警匪冲突(腥)、明星名人(星)、男女关系(性)成为新闻中最多的报道来源。另一方面,新闻娱乐化实行硬新闻软包装,在硬新闻中寻找趣味作为“卖点”。[12]如20世纪末,英国媒介紧盯英国皇室,兴趣在于炒作王储与王妃各自的私生活秘密。1998年,美国媒介关注美国独立检察官斯塔尔的报告,其用意也不在于反思美国总统的品行和美国的司法制度,而在于炒作克林顿总统和莱温斯基的风流韵事。此外,为了迎合新媒体时代人们追求娱乐享受的心理需求,严肃的新闻杂志也开始重新包装。《新闻周刊》开始用好莱坞电影的手法报道美国的大脑研究,而《时代》周刊原来报道名人的封面文章,逐渐被性感男人和女人取代。

第二,阅读的动机:感官满足先于心灵感受。文字的抽象符号的特点决定了传统的阅读是一个从概念的领悟到情景意境的想象循序渐进的心灵感受过程,因此阅读与理性和反思有必然的联系。书籍作为文化知识的主要载体在人们的阅读经验中逐渐树立起一种崇高的形象。阅读被看作是一个完整的、不希望被打扰的独立思考的过程。面对报纸的阅读相当于面对一本关于社会信息的书籍,受众依然是在进行一种诉诸理性思维的知识领受和思考咀嚼的活动。在传统的阅读过程中,受众经历了作者提供的各种视野,把这些各不相同的观点和模式一个又一个地连接起来。[13]面对文字文本,阅读期待是准备开始一次自主的、创造性的领会、思考和发挥想象并从中获得乐趣的心路历程。

电影、电视的相继出现和普及使阅读产生了不同的分野。视觉文本直观、浅白的特性使人们可以享受另一种更为轻松的阅读。图像性的视觉文本,直接诉诸人的视觉系统,通常再加上与其配合的声音、语言符号对听觉系统的刺激,使人几乎毫不费力就能得到感官上的满足。及至网络媒体等新兴媒介的出现,视觉文本形态更加丰富并实现了阅读符号进一步的多元化。就符号组成而言,屏幕视觉文本(包括电视、电脑甚至手机等)结合了图片、图像、动画、声音、语言、文字等一切可以利用的符号形式与介质,达成视听美感和审美通感,在各个话语领域构成了大一统的多媒体世界。随着视觉文化的膨胀,消费社会中的阅读体现出了一种追求感官愉悦的消费主义意识,人们的阅读动机也发生了潜在的转移,消遺娱乐性成为大众阅读的主导动机。信息传播的碎片化也导致阅读主体存在浅层消费心理期待,侧重涉猎,不以追求信息的完整性、系统性为阅读目的。阅读主体在阅读过程中表现出一定的直接功利心理期待。正如一个原本热爱阅读、具有读书习惯的作者写道:“某些时候,在媒体的吆喝下,知道某书在当下的读书排行榜上‘遥遥领先’,于是网上一搜,哗啦啦地滑动鼠标滚轮,三下五除二地看了一遍作品,就算大致了解作品了。再者,或是翻看专业报纸上的缩写版,对作品的内容不再是欣赏,只是简单地浏览,或是翻翻一些评论家对作品的评介,但鲜有读原作的冲动。久而久之,‘正经读书’的姿态被更改,纸质原作阅读的况味被淡忘,期待诗意阅读的心境被模糊。没有阅读滋养的自己,有些麻木、有些干枯、有些困顿。”[14]这是很多已经养成了读书习惯的阅读者在现实生活中的写照,而更多的人在工作和生活的压力之下,更会不假思索地选择无须费神而又能提供精神满足的阅读方式。关注心灵感受的阅读成为记忆中美好的经验,也仍然是希望可再次体验的渴求,然而日复一日,却鲜有动力付诸实践。

阅读动机的消遣娱乐化消解了阅读的神圣感,也弱化了受众对文本导致的心灵启迪和思想拷问的追求。阅读仍然是人们的生活内容之一,思考亦然,但是和阅读方式一样,思维方式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第三,阅读的自由:从控制阅读到互动阅读。历史上的阅读基本上是透过文字、图画刻印在文本上形成的,其信息传递超越了时空的限制,是一种从作者向读者的、单向的对话。它的根本性质是带有控制性的:读者只能选择读或不读,阅读必须在作者或编者所划定了的领域内进行对信息的接收和理解。

新媒体作为为文化载体,具有显著的交互性特点,在其推动下诞生了“互动阅读”,阅读的信息传递由单向转为双向或多向。如互联网上的超文本使读者可以以非直线的、跳跃式的方式随意阅读,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开始,在任何一个地方停止或无穷无尽地链接下去。作者和读者之间的界线被模糊化。(https://www.daowen.com)

在新媒体创造的阅读空间里,阅读很多时候是为了交流而不是独自的心灵感受。以博客(微博)的传播程式为例,作者和读者之间的互动成为阅读的主要目的和内容。博客(微博)在一定意义上是阅读口味接近的人群成员之间的交流。中国博客门户之一“博客中国”的发起人方兴东认为,一个完整的博客门户有三个层面:一是以内容筛选为主的内容传播;二是深度沟通,让博客群体形成社区,个人、几个人都可以开博客,形成新的交流方式;三是企业博客,让博客在企业里成为主流的应用。[15]在博客(微博)上,每个参与交流的读者在进行阅读并做出反馈的同时也被他人阅读。博客(微博)之间的自由链接使这种互动扩展到难辨边界的范围。在这里,阅读同样可以是作者与读者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交流,但是却与纸质阅读中作者与读者的对话方式迥然相异。多向的、无序的互动并非某个人可以控制的,或者说其控制权落在每个参与互动的阅读者手里,他们的相互作用使阅读超越了个人性的行为而成为一种群体性的活动,交流成为阅读的精髓,互动阅读导致一种具有自身的运动态势的交流。

第四,阅读的心态:匆忙与耽溺的对立统一。新媒体时代的阅读性质有了根本性的改变,呈现为相反的两极心态:匆忙掠过每一单元文本的快速结束阅读的心态,同时又无休止地耽溺于这种匆忙心态之中,持续地在这种阅读中投入大量时间。[16]

现代人不仅在数量上空前扩大着阅读的对象与范围,而且相应地阅读每一单元文本的时间也空前加速缩短。以短标题、栏目分类、关键词与提要在现代文献阅读中的首要位置表明,现代阅读已没有耐性与时间详细阅读,阅读主体从自我中心的立场出发,只在文本中寻找自己需要的“点”。这种阅读心态佐证着两个现代性习性,即以目的性需要与理性化规律构成平面思维框架的“平面化思维”和以平面思维框架剪裁事物对象的丰富现象的“简约化”。前者把原本有多方面含义及意义的亊物界定于特定角度的平面思维框架中,后者则把任何新的感知内容习惯地纳入自己熟悉的旧平面思维框架中理解。基于这两种习性的现代快速阅读需求直接催生了所谓“图像化”、“文化快餐”、“浅阅读”等大众文化特征,而大众快餐文化(文本)又反过来怂恿并塑造着现代大众的快速阅读心态。

现代阅读的耽溺特性作为总体特性在一页页单元文本阅读所积累的长时段过程中才呈现出来。看电视产生的“沙发土豆”和网络漫游的“网虫”是这种耽溺特性最为日常化的体现。耽溺与匆忙是现代性阅读对立统一的两个方面,耽溺痴迷的意向先于每一单元文本的匆忙阅读行为,前者是后者的隐性的催促者。两者的结构关系在现代呈现为流行现象,表明这一阅读结构不属于私人个体,而植根于作为现代人心性结构的现代性。耽溺的快速阅读为避免刺激强度因重复而递减导致求新的趋向,被阅读的作品因不会被反复阅读而成为“一次性文本”,这意味着现代文化将难以产生 “经典”。

总之,这种集中体现了匆忙与耽溺的时间悖论的阅读心态正是新媒体时代大众阅读所呈现出来的显著特点之一,表现为一种自我中心主义的实用消费式阅读。

第五,阅读的偏好:从读文向读图转变。20世纪80年代以来,媒介阅读的一个显著变化,就是视觉形象在媒介内容表达和受众吸引上起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形象取代文字成为媒介的强势符号,这就是媒介文化的“视觉转向”。视觉转向以后的媒介文化呈现出一些鲜明的时代特征,这些特征在形式上表现为传播符号的视觉化,在内容上则主要表现为对消费主义意识形态的大肆张扬。这些变化是和市场经济体制下文化的消费主义化和因此而导致的媒介本身的消费主义化相联系的。

新的视觉媒介机器带来了“看”的文化的复苏。在现代社会,世界通过视觉机器被编码成图像,人们所看到的大多数东西都是通过某种技术手段呈现出来的。人们看电视、看电影、看电脑和看手机,这种以技术为中介的观看已经成了人们惯常的观看习惯,它置换了人们的眼睛与真实场景所发生的关系,成就了鲍德里亚所说的“仿真”和“超真实”。随着电子摄影视像技术的发明和飞速发展,我们所说的“视觉文化”的时代终于到来了。被称为后工业之父的丹尼尔·贝尔指出:“目前居‘统治’地位的是视觉观念。声音和景象,尤其是后者,组织了美学,统率了观众。”[17]

由电子视像技术支持的视觉文化,其影响力不是传统的绘画和雕塑等视觉艺术家所能够想象的,它不仅影响着某些艺术形态和艺术观念的变革,而且还深刻改变着世界的秩序,以及人们对于世界的态度和处世方式。如今,我们很难设想没有照片的报纸和杂志会是什么样的,没有照片的广告、商品包装又会是什么样的。当代人的日常生活环境显然已经为随处可见的电影、电视、电脑、手机这些视觉载体所占据,并且培养着人们对于视觉环境的强烈依赖感。

其中,计算机网络表现更甚,它的互动性虚拟空间和娱乐性的图像界面正在强烈地吸引着现代人,特别是青少年,使他们整日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在当今这个强调视觉观念和表现的文化环境中,人们似乎特别看重“视觉审美”,热衷于人体的形象设计、房屋的装修、产品的包装和书籍的装帧,还热衷于把那些传统的艺术类型处理成具有可看性的样式,正如被MTV化的音乐,被舞蹈化的体育以及表演化的谈话等等。这些视觉化的文化现象,无不体现出当代人对于视觉观念的狂热态度。如今,视觉表现已经成为人们进入社会、寻求自我价值的主要方式,人们希望获得适应于社会角色的视觉方式,渴求视觉形象赋予自我以价值和意义。上面种种文化现象,使得视觉文化研究成为当代文化研究的核心。施拉姆曾指出:“大众的基本责任,就是运用一切可能性,使自己成为机警而又有能力的阅听大众。”意即只有大众的积极参与,才能变“受众”为真正意义上的“阅听人”。[18]随着多媒体技术的进步,纸本阅读受到视听媒介的冲击,阅读不可避免也由浏览向阅听转变。各种网上新闻被制作成了语音广播和视频录像,人们已经没有耐心去浏览一行行文字,听和看成为接受信息的更便捷途径。播客的发展就是视听媒介发展的见证。与听相结合的阅读更具趣味性与个性,尤其能吸引那些读写水平低,或那些没有太多时间从事文字浏览与阅读的大众参与媒介接触,于是它成为网络上广泛采用的阅读形式。以电视读报节目为例,电视读报结合了报纸的阅读功能与电视屏幕的观看功能,把读报转化为说报等更通俗的形式,吸引了广大市民阶层在茶余饭后了解更多资讯,同时调剂业余生活。一些新媒体如YouTube,为了吸引人气,不仅向观看者敞开视频资源,还对制作者完全免费,鼓励大家上传自己制作的视频,供更多人欣赏。在2008年奥巴马竞选总统期间,该网站起到了不小的作用。[19]由此可见新媒体在这方面的优势。与此相适应,我们的传统阅读方式也在经历着从读书到读屏、从读文到读图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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