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己运用峻剂猛药治疗疑难杂症之医案荟萃

薛己运用峻剂猛药治疗疑难杂症之医案荟萃

山东中医药大学 姚文轩

明代薛己从正德三年(1508)22岁时待补为太医院院使,一直到嘉靖九年(1530)辞去院使官职,前后23年都是在太医院任职。太医主要为皇亲国戚、王公贵族服务,用药要与他们的高贵身份相符,而野山参、鹿茸、灵芝等贵重药材全是补药,使得一些御医即使不需用人参也迫不得已把人参烧成灰入药。

薛氏脾肾并重,创立温补学派,临证最常用六君子汤、补中益气汤、八珍汤、十全大补汤、六味丸、八味丸等方剂。按照清代医家陈士铎在《石室秘录》中关于王治法、霸治法的论述,薛氏处方用药的特点是以王治法为其主流。但是,薛氏并不排斥用峻剂猛药。所谓有是证用是药,下面举数例以验证。

一、三生饮治疗卒中

三生饮出自《简易方》,由生南星一两,生川乌、生附子各半两,木香二钱组成。薛氏认为:“乃行经络治寒痰之药,有斩关夺旗之功,每服必用人参两许,驾驱其邪而补助真气,否则不唯无益,适足以取败矣。”医案:车驾王用之,卒中昏聩,口眼㖞斜,痰气上涌,咽喉有声,六脉沉伏。此真气虚而风邪所乘,以三生饮一两,加人参一两,煎服即苏。《内科摘要·元气亏损内伤外感等症》案是薛氏少有的覆杯即愈的医案之一。薛氏遭后世多位医家贬斥,然此案此法却被多人称颂,连讥讽薛氏为“果子药先生”的陈修园也在《医学从众录·真中风症》引用了薛己对三生饮加人参的认识的言论。柯琴给予高度评价:“此取三物之大辛大热者,且不炮不制更佐以木香,乘其至刚至锐之气而用之,非专以治风,兼以治寒也。然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但知勇于攻邪,若正气虚而不支,能无倒戈之患乎?必用人参两许以驾驭其邪,此薛己真知确见,立于不败之地,而收万全之效者也。今之畏事者,用乌、附分数,必制熟而后敢用,更以芩、连监制之,乌能挽回如是之危证哉?”

二、椒仁丸治疗血分,葶苈丸治疗水分

仲景最早给血分与水分下定义,并分析了血分难治,水分易治的原因,在《金匮要略·水气病脉证并治》云:“经水前断,后病水,名曰血分,此病难治;先病水,后经水断,名曰水分,此病易治。何以故?去水,其经自下。”陈自明后来明确了“病水”的内涵,即“四肢身面浮肿,小便不利”,用椒仁丸治疗血分,用葶苈丸治疗水分,并补充认为:“经脉不通而化为水,流走四肢,悉皆肿满,亦名血分,其症与水症相类,实非水也,用人参丸。”

薛氏在张仲景、陈自明认识的基础上,分析了血分与水分的病因病机,即“因饮食起居失养,或因六淫七情失宜,以致脾胃虚损,不能生发统摄,气血乖违,行湿常道”。血分与水分虚实夹杂,“形气不足”是虚,“邪淫隧道”是实,治疗上除了服用陈氏的丸药外,薛氏认为:“必用此药以宣导其邪,而佐以补辅元气之剂,庶使药力有所仗而行,则邪自不能容,而真气亦不至于复伤矣。”经水不行、小便不利从部位上来说,皆属前阴之病,东垣论述“脾胃虚则九窍不通论”,很明显薛氏结合了东垣的脾胃学说,治疗上通过补益脾胃来壮养元气,是其对陈氏治法的有益补充。薛己把陈、李二人之学融会贯通,仲景所言血分难治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椒仁丸共有16味药,其中多达十味药是中医狭义的有毒药物:人言(即砒石)、斑蝥、甘遂、续随子、附子、黑牵牛、芫花、蚖青、胆矾有毒,吴茱萸有小毒。尽管如此,薛氏认为“若畏而不服,有养病害身之患”。葶苈丸中续随子、干漆末也有毒。

医案:一妇人月经不调,晡热内热,饮食少思,肌体消瘦,小便频数,服济阴丸,月经不行,四肢浮肿,小便不通。余曰:此血分也。朝用椒仁丸,夕用归脾汤渐愈,乃以人参丸代椒仁丸,两月余将愈,专用归脾汤,五十余剂而痊(《女科撮要·血分水分》)。(https://www.daowen.com)

三、必效散治疗顽固性瘰疬

必效散出自元代御药院太医齐德之所著的《外科精义》下卷,由南硼砂二钱五分,轻粉一钱,麝香五分,斑蝥40个(去头翅),巴豆5个(去皮心膜),白槟榔1个组成。上为极细末,取鸡子清2个去黄,调药匀却,倾在鸡子壳内,湿纸数重糊定,无令透气,坐饭甑内与饭一处蒸,饭熟取药,晒干,为极细末。主治久患瘰疬不效。方中斑蝥、巴豆有大毒,轻粉有毒,薛氏言:“此方斑蝥、巴豆似为峻剂,然用巴豆,乃解斑蝥之毒,用者勿畏。”又言:“然疬毒之深者,非此药莫能易解。”薛氏目睹一富商用必效散治疗瘰疬获愈,认为:“其治气血不虚者果验……但气血虚者,用之恐有误。”薛氏记载的用必效散治愈顽固性瘰疬的医案有多个,涉及男女老少。

医案:①一男子耳下患五枚如贯珠,年许尚硬,面色萎黄,饮食不甘,劳而发热,脉数软而涩。以益气养荣汤六十余剂,元气已复,患处已消。一核尚存,以必效散二服而平(《外科发挥·瘰疬》)。②田氏妇,年逾三十,患瘰疬,已溃不愈。与八珍汤加柴胡、地骨、夏枯草、香附、贝母,五十余剂,形气渐转。更与必效散,二服疮口遂合。唯气血未平,再用前药,三十余剂而平(《外科心法·瘰疬》)。③阁老杨石斋子,年十七,发热作渴,日晡颊赤,左关尺脉大而浮。此肝肾阴虚,用补阴八珍汤,五十余剂,又加参芪,二十余剂而溃。但脓水清稀,肌肉不生,乃以参、芪、归、术为主,佐以芍药、熟地、麦门、五味,脓水稠而肌肉生。更服必效散一剂,疬毒去而疮口敛(《外科枢要·论瘰疬》)。

任何方剂都有其严格的适应证,尤其是含有毒药的方剂,用之不当可杀人。薛氏记载了不辨虚实乱用必效散而死亡的医案,以警示后来者:①一小儿,生下颈间瘰疬三枚,将期敷药,延及耳前。余谓此禀肝胆二经所致,诊其母肝胆脉尚洪数。余谓:母子一体,治其母,儿自愈。不信,另用必效散一服,吐泻并至,一夕而殁(《保婴撮要·胎毒瘰疬》)。②广东陈方伯子,远途劳倦,发热,脉大无力,耳下患肿。此劳损症也,饮补中益气汤,自然热退肿消。若专攻毒,则有虚虚之祸。彼不听,服降火药,及必效散,果吐泻不食而死(《外科心法·瘰疬》)。

四、治疗蓄血证

此外,薛氏还使用仲景桃核承气汤、抵当汤等攻下逐瘀峻剂。医案:①应天王治中遍身发黄,妄言如狂,苦于胸痛,手不可近,此中焦蓄血为患,用桃仁承气汤一剂,下痰血而愈(《内科摘要·脾胃亏损暑湿所伤等症》)。②守朱阳山弟,下部蓄血发狂,用抵当汤而愈(《内科摘要·脾胃亏损暑湿所伤等症》)。

五、结 论

薛氏用峻剂猛药,汤、丸、散齐全,虽只是薛氏医案中极小的一部分,却是全面了解薛己学术思想的重要资料。薛氏用峻剂猛药,安全又高效的原因:一是审证识体,把握好使用的机会;二是中病即止,如其使用必效散,少则一服,最多三服;三是根据具体情况,或在前或在后,补益气血,强壮元气,最大限度地降低药害。能够驾驭峻剂猛药者才能成为大医,是孙思邈提出的“胆欲大而心欲小”的具体体现。陈士铎言:“霸治者,不可用王道,不得已而霸者也。”如果“置王道于不用”,那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薛己是二者兼有,并以王治法为主。无论王治法、霸治法,都是为了安全有效地救死扶伤。

(《四川中医》,2012年第30卷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