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己不药而愈的医案分析

薛己不药而愈的医案分析

山东中医药大学 姚文轩 刘桂荣

明代医家薛己的著作,无论是薛氏本人撰写的,还是经薛氏校注增补的,医案都是其核心内容,也最能体现薛氏的学术思想。在研究薛氏医案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不药而愈的医案,虽然数目不多,但是对于全面理解薛氏学术思想有重要意义。

一、内伤饮食不药而愈案

案1

赵吏部文卿患吐不止,吐出皆酸味,气口脉大于人迎脉二三倍,速予投剂。予曰:此食欲上欲吐,不须用药,乃候其吐清水无酸气,寸脉渐减,尺脉渐复。翌早吐止,至午脉俱平复,勿药自安(《内科摘要·脾胃亏损吞酸嗳腐等症》)。

按:李东垣云“内伤饮食,则右寸气口脉大于人迎一倍;伤之重者,过在少阴则两倍,太阴则三倍,此内伤饮食之脉”。根据“气口脉大于人迎脉二三倍”,可判断赵氏之病因内伤饮食所致。宿食积在胃脘部,停而不化,按照《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其高者,因而越之”,当采用吐法。然赵氏已呕吐不止,吐出酸味者应是宿食,邪有出路,故不需用药。等待其呕吐物中无酸气,知其宿食吐出殆尽,开始吐清水,知其津液已伤。仲景云:“先呕却渴者,此为欲解。”宿食去,胃气渐自复,故能吐止脉平人安。

案2

一小儿五岁,食粽后咬牙欲吐,顷间腹胀昏聩,鼻青黄赤。此脾土伤而食厥也,令用鸡翎探吐,出酸物顿醒,节其饮食,勿药而愈(《保婴撮要·腹胀》)。

按:小儿脏腑娇嫩,形体未充,稍有不慎,即会发病。粽子以糯米为原料,食之不易消化。5岁小儿“饮食自倍,脾胃乃伤”,脾胃升清降浊功能受损。脾不升清则昏聩;胃失降浊则欲吐、腹胀;中焦枢机不利,肝木克脾土,且有肝火上炎之象,故鼻青黄赤;火灼筋脉则咬牙。薛氏诊为“脾土伤而食厥”,用探吐法吐出酸臭宿食,胃气渐复,九窍通利,脑窍得开,故能顿醒。薛氏嘱咐患儿“节其饮食”才是治本之法。

案3

进士王缴征之内,怀妊泄泻,恶食作呕。余曰:脾气伤也。其君忧之,强进米饮。余谓:饮亦能伤胃,且不必强,候脾胃醒,宿滞自化,饮食自进。不信,别用人参养胃汤饮之,吐水酸苦,又欲投降火寒药。余曰:若然,则胃气益伤也。《经》云:损其脾胃者,调其饮食,适其寒温。后不药果愈(《校注妇人良方·妊娠霍乱方论》)。

按:妊娠时上吐下泻必伤脾胃之气,脾不升清,胃失降浊,患者必不欲食,若强迫其饮食,则胃气更伤,饮食不化则成宿食。此脾胃虽伤,然尚有正复邪退的可能,以人参养胃汤之辛燥之品复伤胃阴,致使肝气横冲犯胃,出现“吐水酸苦”。此时若再投苦寒降火之药,伤脾败胃会进一步加重。幸遇薛己,孕妇免受苦药之害。酸苦之水吐出,宿食己去,后以养护为主,胃气渐自复,诸症即愈。

以上3案虽临床表现各异,但均是因内伤饮食所致,宿食停于胃脘部而不化,导致脾胃升降功能紊乱。虽是不药而愈,其实涉及中医八法之一的吐法,只不过案1、案3两案患者已有了应激性呕吐,不需要再行吐法,案2出现欲吐,薛氏用了探吐法。呕吐也是人体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反应,绝不能见吐就止吐。

李东垣认为饮食失节者恶食,原因在于饮食失节者伤损脾胃。胃中有宿食而不欲食的机制探讨:生化汤化瘀生新的依据是“瘀血不去,新血不生”。依此,李培认为五苓散治疗泻后局部津液不足的依据是“浊液不去,新津不生”。同理,我们可归结吐法治疗宿食引起的不欲食的依据是“宿食不去,新食不入”。宿食去,则胃气渐自复,人能饮食,气血渐旺,诸症得愈。俗云:病当三分治,七分养。内伤饮食所致者,尤当如此,当按照《难经·十四难》“损其脾者,调其饮食,适其寒温”的要求调理。

二、妊娠经来不药而愈案

案(https://www.daowen.com)

一妊娠三月,其经月来三五次,但不多,饮食精神如故。此血盛有余,儿大能饮,自不来矣,果然(《女科撮要·保胎》)。

按:此案属激经。激经,首见于《脉经》卷九之《平妊娠胎动血分水分吐下腹痛证》,惜王叔和并未说明其临床表现。激经,又叫“盛胎”或“胎垢”,指妇人妊娠之后,月经仍按月来潮,而对孕妇、胎儿并无明显损害的特殊生理现象。

正常情况下,妊娠后阴血下聚以养胎,上丽胃经以营乳,血海藏而不泄,故月经停闭。子宫是奇恒之腑之一,发育成熟后能藏能泄,在非行经期行“脏”的功能,主藏精气;在行经期行“腑”的功能,主泄经血。妊娠经来,王叔和认为“其阳不足”,言外之意就是阴相对有余,故“血盛有余”,但是阴血大部分还是要行使养胎之责,虽“月来三五次”“但不多”。妊娠早期经来,还未影响到孕妇之五脏六腑之功能,故“饮食精神如故”。随着胎儿发育,其通过胎盘从母体吸收的营养物质需求量增大,故“儿大能饮,自不来矣”。

这则医案对后世影响较大,如武之望在《济阴纲目》中说:“大抵妊娠经来不多,而饮食精神如故,六脉和缓,滑大无病者,血盛有余也,儿大能饮,自不来矣。”武氏之言,除了从脉象上说明激经是生理现象不需治疗外,其余文字皆源自薛己医案。

三、小儿痘疹红活不药而愈案

案1

一小儿发热痘出身凉,根颗红活。余谓表里血气皆实,而不用药,后果然。凡三四日前先发热而痘出,或热一次凉一次而痘出者,毒势轻也,皆不必用药。其血气实而托里,血气虚而宣毒者,多致有误(《保婴撮要·痘疮出迟属各经所主》)。

案2

一男子咳嗽嚏喷,腮颊赤白,胞皆赤,遍身赤㿔。余谓:此心脏痘疹。彼疑惑而未用药,旬余皆红活起发。余谓:既红活起发,不必服药。至十七日,大便下血,脓疮痂而痊(《保婴撮要·痘咳嗽》)。

按:关于小儿痘疹不需用药的情况,宋代陈文中在《陈氏小儿痘疹方论·论痘疹治法》谈到:“凡小儿疮疹,已出未出之间,有类伤寒之状,憎寒壮热,身体痒痛,大便黄稠,此正病也,若无他疾,不必服药。”薛己注解时言:“痘疹若小儿首尾平和,自有勿药之喜。”

案1小儿发热后,邪毒随痘疹而出,热出则身凉,邪去则正复,故见“根颗红活”;案2出现咳嗽、喷嚏是肺失宣降的表现,肺失宣降致使肺不能正常发挥助心行血的功能,故见“腮颊赤白,胞皆赤,遍身赤㿔”,故薛氏诊为“心脏痘疹”,患者疑惑而未用药,十余日后竟“红活起发”。两案病情转机之处均在于痘疹“红活”,这是薛氏认为不需用药的关键,此属“表里血气皆实”。

疮疡之预后,可通过五善七恶来判断。薛己认为:“盖五善属六腑,气血无亏,人能调摄,不治自愈。”区别在于案1病程短,尚未影响到心主血的功能,故自愈也较快;案2因外邪入里化热,郁而下行,热伤血络,而致便血,郁热随便血外泄,腑气通利,肺与大肠相表里,肺之宣降复,能够助心行血,故“脓疮痂而痊”。此与《伤寒论》第47条“太阳病,脉浮紧,发热,身无汗,自衄者愈”自愈机制类似,均通过出血使邪有出路,只不过第47条外邪尚未入里,周扬俊在《伤寒论三注·太阳中篇》说:“未经发汗邪热上行,势必逼血而出于鼻,故衄既成流。”

四、小 结

从以上6则医案可以看出:薛己在遇到这些病例时,处理还是相当自信的,没有丝毫犹豫,结果也正如其所预料的那样。薛氏能够准确判断预后,不药而愈,分析有以下原因:一是薛己熟知《内经》《难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等经典著作中就有很多有关疾病预后的论断,为其提供了参考;二是薛己精通医理,心有定见,对于疾病的转归与预后有着清晰的认识;三是精于四诊,“至道在微”,从一些蛛丝马迹中辨别差异,搜寻辨证的依据;四是在临床实践中虚心向患者学习,见多识广;五是薛己从太医院离职之后,以“扶困起废”“庶光济人”为己任,不以积累财富为目的,所以遇到不需用药治疗者坚决不用药物。

(《四川中医》,2012年第30卷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