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己运用八味丸温补命门考辨
山东中医药大学 姚文轩 刘桂荣
明代医家薛己主张治病必求其本,既继承了张元素、李东垣的脾胃理论,又在王冰、钱乙的肾命水火学说的启发下,形成了脾胃与肾命并重的学术观点。薛氏对内伤杂病的治疗重视脾胃,常使用补中益气汤、六君子汤、十全大补汤等方剂,如若补脾不应,则合用八味丸、四神丸补火生土,脾肾同补,或朝夕互补法,或急证骤补法,或偏虚纯补法,治疗虚性顽疾获得佳效。薛氏这一学术特点对后来的赵献可、张景岳、李中梓等人影响巨大,对当今治疗虚证仍有借鉴意义。但是,薛氏用八味丸温补命门仍有诸多不足之处。
一、理论上的不清晰
《素问·阴阳离合论》《灵枢·根结》提到“命门”,但此“命门”指“目”,再精确些即“精明穴”。《难经》将命门作为一个凌驾于脏腑经脉以上的器官加以阐述,《难经·三十六难》云:“命门者,诸精神之所舍,原气之所系也,故男子以藏精,女子以系胞。”指出了命门的功能。从现有文献来看,薛己之前的医家对命门学说只是进行理论探讨,从没有运用到临床上。
按照五行学说,虚则补其母,脾土虚当补心火,薛铠、薛己父子亦执此说。在其著作中多次阐述心火对脾土的温煦作用,如其在《保婴撮要·心脏》言:“泻心散(指《保婴撮要》卷九之‘泻心汤’,由宣黄连、犀角各等分组成——作者注)、导赤散,泻心、小肠实火之剂。盖心为脾母,脾为心子,然心既病则脾土益虚矣,用者审之。”在《保婴撮要·下疳阴痿》一则医案中谈道:“脾为至阴,以丁火为母,虚则宜补丁火以生己土。”在《外科发挥·瘰疬》中,薛氏又言:“盖忧愁思虑则伤心,心伤则血逆竭,血逆竭则神色先散,而月水先闭也。火既受病,不能荣养其子,故不嗜食。”
薛己善用、喜用八味丸,与其救其性命有关。《外科心法·八味丸治验》载薛氏曾患脾胃病,服补益脾胃的药,又针灸脾俞等穴,都没有效果,差点死去,幸得同乡卢丹谷先生指点,服八味丸能进饮食,三料而愈。八味丸救得薛己性命,因此薛氏对其推崇之至,并将其应用发扬光大,开创了温补学派。
从上可知,薛氏是从卢丹谷获得的启发与自身的实践,获知当用补益脾胃之法无效时,用八味丸可以获效。由于薛氏对于八味丸补土母的机制并未阐述,“心火”与“命门火”的关系也不甚清楚,因此薛氏甚至还曾有“当用补中益气、六味地黄以补其母”这类含混不清的言论。
二、临床实践上的不足
1.八味丸补火之力不足 八味丸终是补坎中之火,其桂附剂量占整个方子的比例极小,补火之力较弱,比如郑钦安就认为八味丸不是益火之源的方子。薛氏所用的八味丸,只是把仲景肾气丸中的生地易为熟地,药物剂量仍按原方比例。由于当时的刘完素、朱丹溪的清热养阴学说处于医学主流地位,许多医生对其医理不明,滥用苦寒,谈附子色变,“罔敢轻用”(《内科摘要·命门火衰不能生土等》朱佐顿案),许多医案中记载一些病家因薛氏开的方中有附子而不敢服用,致使错过治疗时机,变生他症而殁。薛己虽开创了温补学派,但为了病家能接受他的治疗,虽用附子,汤剂也多用一钱,这也是薛氏的一些患者治疗时间较长、服药剂数较多的原因之一。
稍后的张景岳创立的右归丸纯补无泻,肉桂、制附子的剂量也明显加大,又加了鹿角胶、杜仲、菟丝子等温补肾中元阳的药物,益火之源之功力大增,用于治疗命门火衰不能生土更为合拍。《薛案辨疏》的作者无名氏对薛己的医术推崇有加,但也指出了薛氏用八味丸治疗命门火衰的不足之处。“然命门火衰,不能生脾土,致食少难化,或大便溏泄者,用八味、七味无效,盖熟地、山萸肉凝滞之品,与食少便泄,症多不合宜,所谓生柴湿炭,不能发火反使窒塞釜底,而釜中终不温热,水谷终不成熟,则火且不得燃,安望其有生土之功乎?”并给出了方法,用十补丸、四神丸、二神丸、菟丝丸、上萃仙丸等无熟地的丸剂,煎剂用补骨脂、枸杞子、沙苑子、蒺藜、菟丝、山药、北五味子、杜仲、续断等温补肾气之药,认为这些药“空松透发,如干柴燥炭,火必旺而土自生矣,且无碍于食少便泄也”。(https://www.daowen.com)
2.何时当温补命门火不明 当然,不是所有的脾虚治疗时都要补命门之火,“若土虚而必欲补火以生之,则补土之法,可以不设矣。”什么情况需要补命门之火,什么情况不需要,从薛氏的诸多医案中,并不能找出明确的答案。《薛案辨疏》给出了答案,在州判蒋大用案疏讲道:“至于八味之用,虽有虚则补母之法,然亦有可用不可用之分,土虚而水中无火者则可,土虚而水中有火者不可也”,在光禄子迳案疏中又从脉象上补充“要知土虚而脉见右关独虚弱,只补其土,而若兼见右尺无根者,当补命门以生之,八味是也”。
三、八味丸补火生土的机制阐述
命门代替心君行温煦中土之职是八味丸补火生土的基本机制。脾胃处中州,肾居下焦,脾的运化、胃的腐熟水谷功能的正常发挥,都需要肾阳的温煦作用。好比要煮熟一锅饭,下面必须要有足够的火力才行。从五脏相关的角度分析,心、肾同属少阴,心火下蛰于肾,肾水上济于心,从而实现心肾相交,水火既济,维持人体阴平阳秘的状态。按照五行学说,治疗脾土虚可通过补心火来旺脾,然心位上焦,只需发布“君主之官”的命令,让其他脏腑代君行事即可。
《素问·刺禁论》云:“脏有要害,不可不察,肝生于左,肺藏于右,心布于表,肾治于里,脾为之使,胃为之市,鬲肓之上,中有父母,七节之旁,中有小心。”明代吴昆注解此段经文时言:“命门者,相火也;相火代君行事,故曰小心。”吴氏的注解,合乎《难经·三十六难》中论述的有关命门的功能,完善了五行学说,使其能自圆其说,也为八味丸温补命门提供了理论依据,即命门代君行事。
以八味丸治疗泄泻来说明补火以生土之理。清代徐大椿认为八味丸“总以通肾气、利小便为主”,合“利小便而实大便”之法;陈修园在《长沙方歌括》中对于四逆散加干姜、五味子治疗泄泻的机制概括为“下利之病照此加,辛温酸收两相顾”。依此,八味丸中桂附辛热类似于干姜,山茱萸酸温类似于五味子。八味丸一方就体现了淡渗(茯苓、泽泻)、健脾(山药、茯苓)、清凉(丹皮)、酸收(山茱萸)、温肾等治疗泄泻的多种方法。
四、八味丸补火生土的临床完善
遇到命门火衰,火不生土的情况,可用八味丸合用附子理中丸,薛氏也有这么用的医案。薛己对自己的亲人就考虑得更周到,原因是亲人对薛氏的信任度高,薛氏也就胆大艺高。《内科摘要》载:“其表弟妇咳嗽发热,呕吐痰涎,日夜约五六碗,喘咳不宁,胸痞燥渴,饮食不进,崩血如涌,此命门火衰,脾土虚寒,用八味丸及附子理中汤加减治之而愈。”
也可以通过加大桂附剂量达到目的,在这方面李东垣、唐容川就做了示范。李氏用的八味丸就是在其他药物剂量不变的前提下肉桂、炮附子皆用二两。唐氏所用的肾气丸,熟地黄八钱,山茱萸、山药各四钱,茯苓、泽泻各四钱,丹皮五钱,附片三钱,肉桂两钱。当然也可以根据临床实际情况,灵活改变各药剂量,以期获得满意疗效。
(《四川中医》,2012年第30卷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