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抑郁症与犯罪
抑郁症属于心境障碍的一种。心境障碍（mood disorder）是以显著而持久的情感或心境改变为主要特征的一组疾病，临床上主要表现为情感高涨或低落，伴有相应的认知和行为改变，可有精神病性症状，如幻觉、妄想。大多数患者有反复发作的倾向，部分可有残留症状或转为慢性。根据中国精神疾病分类方案与诊断标准（第三版），心境障碍包括双相障碍、躁狂症和抑郁症等几个类型。双相障碍具有躁狂和抑郁交替发作的临床特征，又被称为躁狂抑郁性精神病（manicdepressive psychosis）。躁狂症或抑郁症是指仅有躁狂或抑郁发作，习惯上称为单相躁狂或单相抑郁。临床上单相躁狂较少见。
有关研究表明，13%～20%的人一生中曾有过抑郁的体验，其终生患病率为6.1%～9.5%。资料表明，每10位男性中就有1位可能患有抑郁症，而女性则每5位中就有1位患有抑郁症。全世界有1.2亿～2亿人受此疾病的困扰。而在中国，估计有2000万～5000万的抑郁症患者。2005年10月10日是世界精神卫生日，陕西省精神卫生中心有关负责人在《陕西日报》发表报告说：“陕西省目前有抑郁病人72万人，学生人群患抑郁症者占学生总人数的20%以上，其中初中占16%，高中占18%，大学占24%，而在名牌大学里尤为严重，竟占在校总人数的35%以上。”这个数字，不能不引起高校有关领导和师生的重视。但是，也不能把抑郁症的范围扩大，如抑郁性神经症、抑郁症和抑郁心理，虽然区分有一定难度，但十分必要，可从人格特征上加以区别：抑郁症者人格是相对健全的，甚至有些人还是公认的“强人”“乐天派”；而抑郁性神经症者大多数原来人格就属于柔弱型，缺乏自信和自尊，过分依赖和强求他人，情绪难以高涨，遇事不容易产生兴趣，经常表现出心境不佳的状态。抑郁症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病，患者大脑中一些影响代谢和功能的脑神经递质（某些传导信息的化学物质）会出现紊乱。这3类抑郁症类型都可能导致大学生自杀，尤其是抑郁症。
（一）临床表现
有研究发现，大多数经治疗恢复的抑郁症患者，仍有30%在1年内复发；有过1次抑郁发作经历的患者，其中50%会再次复发；有过2次抑郁发作的患者，今后再次发作的可能性为70%；有过3次及以上抑郁发作经历的患者，100%会复发。影响该病复发的因素主要有：①维持治疗的抗抑郁药剂量及时间不足。相当一部分复发患者是由于没有接受适当的维持治疗。②生活事件和应激。抑郁症患者的复发常常伴随应激性生活事件的增加，特别是人际关系的紧张和丧失。③社会适应不良。④慢性躯体疾病。⑤缺乏社会和家庭的支持。⑥有阳性心境障碍家族史。有人曾对单、双相抑郁症患者进行随访研究，发现两者的痊愈率并无太大的差别。⑦遗有残留症状者。经治疗未获痊愈的抑郁症者常常遗有残留症状，主要表现为睡眠障碍、焦虑乏力及性功能障碍。残留症状的存在常易导致复发[8]。心境障碍的愈后一般较好，但反复发作、慢性、有心境障碍家族史、病前为适应不良人格、有慢性躯体疾病、缺乏社会支持系统、未经治疗和治疗不充分者，愈后往往表现较差。
抑郁发作临床上以情感低落、思维迟缓、意志活动减退和躯体症状为主。
1.情感低落
主要表现为显著而持久的情感低落，抑郁悲观，患者终日忧心忡忡、郁郁寡欢、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程度较轻的患者感到闷闷不乐，无愉快感，凡事缺乏兴趣，对平时非常爱好的活动，如看足球比赛、打牌、种花草等也觉乏味，对任何事都无兴趣，感到“心里有压抑感”“高兴不起来”；程度重的可痛不欲生，悲观绝望，有度日如年、生不如死之感，患者常诉说“活着没有意思”“心里难受”等。部分患者可伴有焦虑、激越症状，特别是更年期和老年抑郁症患者更明显。典型的病例是抑郁心境具有晨重夜轻的特点，即情绪低落在早晨较为严重，而傍晚时有所减轻，如出现此现象则有助于诊断。
2.思维迟缓
患者思维联想速度缓慢，反应迟钝，思路闭塞，自觉“脑子好像是生了锈的机器”“脑子像涂了一层糨糊一样开不动了”。临床表现为主动言语减少，语速明显减慢，声音低沉，患者感到脑子不能用了，思考问题困难，工作和学习能力下降。
3.意志活动减退
患者意志活动呈显著持久的抑制。临床表现为行为缓慢，生活被动、疏懒，不想做事，不愿和周围人接触交往，常独坐一旁，或整日卧床，不想去上班，不愿外出，不愿参加平常喜欢的活动和业余爱好，常闭门独居、疏远亲友，回避社交。严重时，连吃、喝、个人卫生都不顾，甚至发展为不语、不动、不食，可达木僵状态，称为“抑郁性木僵”，但进行仔细的精神检查后，患者仍流露痛苦抑郁情绪。伴有焦虑的患者，可有坐立不安、手指抓握、搓手顿足或踱来踱去等症状。
4.躯体症状(https://www.daowen.com)
主要有睡眠障碍、食欲减退、体重下降、性欲减退、便秘、身体任何部位的疼痛、阳痿、闭经、乏力等症状。躯体不适主诉可涉及各脏器。自主神经功能失调的症状也较常见。睡眠障碍主要表现为早醒，一般比平时早醒2～3小时，醒后难以再次入睡，这对抑郁发作诊断具有特征性意义。有的表现为入睡困难，睡眠不深；少数患者表现为睡眠过多。体重减轻与食欲减退不一定成比例，少数患者可出现食欲增强、体重增加的症状。
5.其他症状
抑郁发作时也可出现人格解体、现实解体及强迫症状。抑郁发作临床表现较轻者称为轻度抑郁，主要表现有情感低落、兴趣和愉快感丧失、易疲劳，自觉日常工作能力及社交能力有所下降，不会出现幻觉和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但临床症状较缓性心境障碍和恶劣心境为重。
（二）抑郁症与犯罪的关系
大多数专家认为，抑郁症的最严重后果是自杀，很少有杀害别人的现象。但也有学者认为，除自杀行为外，抑郁症患者也经常出现与仇人同归于尽，即所谓的报复性自杀（retaliative suicide）行为。抑郁症还可出现扩大性自杀（expanded suicide），由于对自己及家庭命运的绝望，自己已无法继续活下去，怕自己死后配偶或亲人受罪，或无法生存，为了使最无能力或最可悲的家人免于受苦，而决定与亲人同归于尽，在自杀以前将其杀死。主要见于重症抑郁症、心理变态者。
下面通过讨论一个与抑郁症相关的案件，即中国留美学生卢刚杀人案，来阐述该病症的特点[9]。此案发生在赵承熙枪杀同学案的15年前，当时在美国和中国乃至于全世界所引起的轰动不亚于赵承熙枪杀案。案情材料如下：卢刚和山林华都是中国非常优秀的太空科学学生，他们先后通过李政道主持的一个委员会选拔赴美（艾奥瓦大学物理与天文学系）深造。卢刚，此案犯罪嫌疑人，北京市人，18岁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性格内向，朋友不多，学习成绩很好；山林华，浙江嘉兴人，27岁，毕业于合肥中国科技大学，在艾奥瓦大学知名度高，是前任中国留学生联谊会会长。卢刚与山林华的导师是同一位教授（本案受害者之一），二人都已获得了博士学位，山林华的博士论文获奖，被校方留下来从事博士后研究，但是卢刚一直未找到工作，因此心情抑郁。卢刚认为他的导师偏心山林华，于是对这位导师心存怨恨，在几位遇害者正在进行每周五例行的空间物理讨论会议时杀死了导师和副校长等人。
从案发后搜集的许多资料里可以看出，卢刚是一个智商很高、学习成绩很好的高才生，但他性格内向，表现自负、骄傲，社会适应不良，没有朋友，心胸狭隘，容忍性差，对在学业上优于自己的同学不能接受。这种心理表现属于精神障碍，轻度的精神障碍在抑郁症中是常常存在的。抑郁症的诱发原因很多，但应激性生活事件的增加，特别是人际关系的紧张是其发病的重要原因。卢刚认为他的导师有意和他为难，并袒护另一位中国留学生山林华。这在他作案前准备向几家新闻媒体（《纽约时报》《济杉机时报》《芝加哥论坛报》等）发出的英文信中得到了证实。
以下摘录几段，以便对卢刚的心理有更多的了解。
关于自杀的想法，卢刚很早就产生了，他并不认为是痛苦，正如抑郁症教材中所说的一样，“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一种解脱”，这在他给美国几家新闻报刊的英文信中也得到了反映：“身为物理学家，我相信物质、精神、运动等永恒性。纵使我血肉之身体逝去，我的精神仍是永恒的，我将以量子式地进入世界的另一角。我已经达到了自己在这里的目的——化非为是。我为自己在此取得的成就自豪，对马上来到的远景更是充满信心。再见吧，我的朋友！或许我们能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重逢。愿上帝保佑所有诚实、勤劳和真挚善良的人吧！”卢刚的自杀并不是一些人所想象的，是一时冲动杀了许多人后走投无路不得不自杀。其实他的自杀也如同教材所说：“抑郁症会促进计划自杀发展成为自杀行为”，而且他的自杀也如相关专家在专著中所说：“抑郁症也常出现与仇人同归于尽的杀人行为。”卢刚是有计划的自杀，而且要与他的“仇敌”同归于尽的说法，可以在他给二姐的书信中得到证实（美国报刊不久之后公布了卢刚在杀人当天，即1991年11月1日12时02分写给他二姐的一封信）。以下摘录几段他给二姐的信：“在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已寄了一些东西回去，算是我的遗物。我想你只要跟海关说明，他们会让这些东西进境的，就算是我自己带回来的。我最担心的是父母二老，他们年事已高，恐怕受不住这场风波，但我自己已是无能为力。这副重担就要落在你肩上了。我恳求你一定要照顾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另外，不要花钱为我办葬礼。千万不要跑到美国来搬运尸体回家，最好是让中国大使馆把我的遗体在美国就地火化，带一些骨灰回去即可。我早就有这个意思了，但我一直忍耐到我拿到博士学位。这是全家人的风光，你自己不要过于悲伤，至少我找到几个人给我陪葬。我这28年来的经历使我看淡了人生，我曾跟几个人说过我想出家修行。人的生活欲望是没有尽头的。在美国虽然吃穿不愁，但上边有大富人，跟他们一比，我还是个穷光蛋。总之，我给我自己出了气，给家里人生计提供了保障。我还有何奢望迷恋人世呢？”这就是一个有才华的留美博士因罹患抑郁症而发生的悲剧。正如事后旅居爱荷华的著名女作家聂华苓说：“这次瞬间便损失了数位中美太空科学人才，而且是中国留学生所为，我们大家心里很不舒服，非常难过。”所以抑郁症必须引起全社会的关注。
下面笔者想通过另一则案例向大家展示抑郁症患者的救助无门心境，以期呼吁全社会加大对我国社会心理救助资源的完善。案情如下：2002年3月18日晚上9时，北京某大学22岁大学生马忠义心情处于焦虑中。这天，他从顺义的姐姐家回到学校，先在学校北门转悠了1个小时，后来到一个网吧上了3个小时的网。到夜里12时多，他发现女生宿舍楼二楼有一扇窗户仍开着，就爬了进去。进去后，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想干什么”，就一直藏在水房门后。2时多，2个女生一起进来，一个上厕所，一个刷牙。刷牙的女生回头突然发现了马忠义，吓得跑进厕所里找同伴。马忠义赶紧追进厕所，这两个女生拼命地喊救命。“像地震一样，我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只好做了个手势让她们别喊叫。”2个女生看没人来，也就不再喊了。马忠义用仿真枪顶着她们，并用随身携带的绳索、不干胶带把两人背靠背地捆上，还用不干胶带粘上她们的嘴。女生小李恰巧在这时闯入，大叫着转头就跑，马忠义紧追不舍，跟随小李跑回宿舍，一下子扑到正在熟睡的小唐身上，小唐被惊醒。她竭力控制住自己，向手握尖刀、站在宿舍当中的马忠义发问：“你冷静一下，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否想过这样的后果！咱们有话好好说。”小唐的镇静大大出乎马忠义的意料，她简短的几句话也使马忠义突然清醒。其握刀的手禁不住哆嗦起来，刀掉在地上，并主动要求打电话报警。
事后案件材料：马忠义自己交代：“她的声音让我一震，冲动的想法消失了。”“我是甘肃兰州籍人，今年上大二。本来想考医科大学，估计分数不够没敢报，到这里上学后对数学、物理极不感兴趣。第一年还能勉强跟上进度，大二后觉得吃力多了，8门功课7门不及格，加上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很自卑，不愿与人交往，厌世。春节前曾经到密云水库自杀，但是最终因缺乏勇气而作罢。后来想到通过杀人来解脱自己。为了作案，我准备了4卷胶带纸，1捆绳索，从老家兰州买了1支仿真手枪，还买了1把匕首。”“我并不为自己实施的犯罪行为感到后悔，而是有一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感。作案前，我思考的第一个后果就是被警察抓住，然后才是作案成功。如果被警察抓住了，剩下的事就由警察办，自己就不必操心了。”但在提到他的母亲时，他大声哭了起来。据其所在大学的指导员说，马忠义在班里不太活跃，也没有担任什么职务，学习成绩一般。同宿舍的同学说：“他和别人交往不多，话也不多，在班级里只和宿舍的人比较熟，脾气不太好。”马忠义上大学后曾经到校医院看过心理医生，之后校医院介绍他去北医六院看病，医生诊断其患有抑郁症，给他开了药，还建议他入院治疗[10]。
我们不妨设身处地地为马忠义设计一条走出困境的道路。首先，申请跨校转专业。但是在当时的教育体制下，要想跨校转专业，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就注定了从错报志愿的那一天起，他与自己喜爱的学业彻底无缘了。其次，申请退学。这个方法貌似可行，但那样做势必会伤害母亲的心，辜负了殷殷母爱。最后，向学校和社会寻求帮助。马忠义的确去做过心理咨询，但第一次听到的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第二次是被转交到社会医院，而他的主治大夫甚至想不起来有他这么个病人，其效果也就可想而知了。无法为马忠义找到正确的出路是我们的尴尬之处。求助无门的马忠义最后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来实现自我解脱，而且实施得很“成功”，从中不难看出我们的社会缺乏心理救助的资源。大学生被誉为“骄子”，但骄子中却不断爆出因心理失衡而酿成的悲剧事件，除了必要的思想品德教育之外，学校和教育部门是不是应该做更多的事情，来避免更多马忠义重蹈覆辙[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