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文学研究的人才培养
侯:您的说法很接地气,呵呵。在培养学生上,您花费了很大心血。我记忆中很深刻,您曾经举程千帆先生的例子说:“一个学者的成就,学术论文与著作是一部分,最大的遗产其实是悉心培养出一批好学生。”
王:这也是大学与研究机构不同的地方。我说我来复旦大学就是教文学史的,不但获得了学术上的成果,也培养了一些学生,特别是指导了一批宋代文学方向的研究生。程千帆先生年龄很大了才去南京大学,他的学生现在大部分都是独当一面的学者。还有北京大学的陈贻焮先生,也培养了多位优秀学者。陈先生的学生不多,但带一个是一个,在我看来葛晓音是她们这一代女学者中最杰出的,张明非对唐代文学学会的贡献也很大,钱志熙在北大做得也很不错。陈先生是我的老师,我进北大读书的时候,他是助教,有一次在苏州开会碰上陈先生,他眼睛不大好,由夫人陪着,文化考察的时候,他就特意跟我谈到培养学生的事情。这里插句闲话,我有一次到陈先生家里去,见他坐在一张四方凳上,真的是没有靠背的冷板凳,他说坐这个凳子才能读书写字,哈哈。而且跟我说,你看,浦江清先生,满肚皮学问,读书那么多,但他是在沙发上看书,舒服得很,动脑不动手,所以浦先生写得很少。也是有趣的说法。当然,浦先生文章一篇是一篇,《八仙考》,多么好的文章。他曾经是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后来并入北大了,在北大地位很高,要知道以前的清华大学中文系是非常厉害的,名家林立,没有高水平不可能让他当主任,甚至朱自清在日记中都表现出自卑,觉得自己业务上没有有分量的东西。
侯:您的学生也已经有一批成为宋代文学研究的中坚力量了,像杨庆存、吕肖奂、张海鸥、朱刚、王友胜、陈元锋、邓子勉等师兄在学界都有一定影响力了。您当时邀请同学一起来写《宋代文学通论》[19],也是培养学生的重要方式吧?
王:我带学生,强调大家多读多写多练,你提到的这一批你的师兄,都参加过我组织的项目,像《宋代文学通论》、《历代文话》,包括钱锺书手稿集的整理等等。老师对学生在学习期间是否要写文章,是有两种不同的主张的。一批老师是不主张学生在读书期间写文章发表的,学生发表了文章,他们会不高兴,会批评。比如当年读大学时,我班上有个同学谭家健,他现在是散文学会的会长,他是我们年级第一个在《文学遗产》发表文章的,1957年发表《略谈〈孟子〉散文的艺术特征》。头天发表,第二天杨晦先生上文艺理论课,一上课就骂,《孟子》是散文吗?哪里来的艺术?才读大二,不好好读书,写什么文章?还有一批老师呢,鼓励学生读书的时候写文章。我是属于后者。我觉得,只要不是急于求成的功利目的,那么还是应该鼓励。低年级当然把主要精力放在打基础上,多看书,多积累,这不错。但如果能在此基础上,多动手,多记笔记,在笔记的基础上能提炼出文章,并且能够发表,也是很好的,写和读相结合,何况我觉得写也是要多练习的,不多写就写不动。所以,学生能够发表论文,我还是高兴的。但是,目的不是为了要发文章而发文章,而是确实提出了新问题,发现了新材料,读书得间,有“写之而后快”的感觉。我个人感觉很深切,北大中文系55级的文学史,从学术史角度来说,评价自然不高,但对我个人的历练,是起到相当大作用的,我很感激能有这样的写作经历。一章章必须写,那么就逼着我去看材料,不断地闯入陌生的领域,不断学习。后来进入文学所,参加社科院版文学史的写作,几位老先生看我写的东西,就说王水照的东西不像刚刚大学毕业的写的,已经像个样子了。那就是因为我在大学已经经过这种锻炼了。所以,我还是主张在读的博士生要多写,读书报告能不能转换成可以发表的论文,那是需要慢慢去磨炼的。
侯:这部《宋代文学通论》现在已经是宋代文学研究的必读书了,无论从框架还是从观点,都较之一般的通论型著作有特点。
王:这部书出版后当时评价比较高,台湾的一些先生觉得该书对教学有一定帮助,所以还出了个台湾版。这部书我执笔了两章,主要框架及每章的导言也都是由我确定、撰写的,然后再让同学们按照我的思路去写,是教学相长的产物,他们也得到一些锻炼。
侯:后来又再版了几次,不过好像没有做什么修订。
王:我现在精力有限,其实是很想再修订的。目前来看,我感觉这部书有两个明显的缺点,一个是讲宋代的好话讲得太多,一个是对俗文学的叙述还不够。
侯:好话说得太多?是指把宋代文学的定位定得太高吗?
王:当时写这部书的主要目的是为宋代文学正名,大家知道,以前学界对宋代文学的整体评价是有异议的。唐代文学是中国文学的辉煌时期,这是大家公认的,唐诗的高峰在那里,无人会否认。但宋代文学在中国文学史上究竟是什么地位,存在一些争论,这个争论我们不必找远的例子,可以就看身边的学者,比如章培恒先生就写过《走在下坡路上的文学——宋诗简论》[20],有一次我就和他开玩笑,你这样说,我就没饭吃了,哈哈。其实章先生这个观点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观点,有一批学者对宋代文学的评价不是很高。
就我们现在的文学观念来看,宋代文学的整个定位是由雅转俗的重要时期,而按照西方文学的分类,这个时期的文学诗、词、文属于雅文学,戏曲、小说是俗文学,宋代文学的成就主要还是雅文学,俗文学的文本留下来太少。宋代话本究竟有哪些无法确认,据章培恒先生考证目前能确定的宋代话本小说文本只有半篇,叫《新编红白蜘蛛小说》,是黄永年先生在西安发现的。仅有这半篇,无法探讨宋代通俗小说面貌,只能统称“宋元话本”,虽然我们知道宋代这种话本很繁荣,达到了一定高度,但文本流传太少,自然就无法在文学史上进行详细描述。戏曲也是类似情况,只有少部分作品可定为宋代的。那么词呢,本来评价很高,但建国以后被视为靡靡之音,男欢女爱、离愁别绪,实在不是主流应该提倡的;宋诗则在唐诗阴影之中,毛主席说它不懂形象思维,味同嚼蜡;宋文更麻烦,本来唐宋八大家,宋就占了六家,是很重要的,但大部分是应用性文章,按照西方的文学观念,形象、抒情之类的因素在古代散文里并不多。由此,宋代文学的整体评价不高。顺便插一句,钱锺书先生在正式的文字中对宋代文学评价也不高,比如《宋诗选注序》里他对宋诗的定位,就并不高。还有一个细节挺有意思,《宋诗选注序》所署时间是1957年,但我们知道毛泽东给陈毅的信说“宋人多数不懂诗是要用形象思维的,一反唐人规律,所以味同嚼蜡”[21],这句话是发表在1965年,所以很明显,序中所引毛泽东的这句话是在文革后重版时加上去的,这显然与最后所署日期冲突,是不合理的。而序中提到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文革后重版时也不删,那时毛的崇拜已经褪去了,质疑的声音比较强,许多人就跟风删毛的一些话了,但钱先生还是有他的看法,不删。钱先生思想是很细密的,但他就是把这些漏洞留着,其中微妙之处,值得体味。
所以在《宋代文学通论》中,我们就想要对宋代文学的历史地位,做一个比较恰当的估计。中国的文史大家从王国维、陈寅恪到邓广铭,特别是陈寅恪对宋代的评价非常高,“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这类声音也很强大啊。所以,对于宋代、宋代文学的评价存在这两种比较大的差距的观点,我们想应该把宋代文学放在恰当的地位,而这地位是不低的。
侯:我个人阅读此书的感受,并没有觉得此书对宋代文学的定位过高,应该还是比较恰当的。
王:但是负面的评述不够。当时我们写《宋代文学通论》就想对宋代文学贬得比较低的一些观点进行反驳,所以这本书中对宋代的文学、政治讲好话讲得多,因为当时我认为评价历史主要是看它比起前人提供了什么新东西,而宋代在政治、思想、文学等方面确实提供了不少新的东西,比如道学对儒学发展的意义,又比如宋诗乃是在唐诗以外建立了一种新的艺术审美范式,所以对宋代负面的东西讲得比较少。
侯:负面的东西,大家其实接触比较多,比如现在很多书中提到宋代还是只说“积贫积弱”、“冗官冗费”什么的。
王:我感觉,宋代的政治制度还是很了不起的,用时髦的话来说,“顶层设计”很合理。我们现在来看,北宋九帝、南宋九帝,真正有能力的皇帝不多,我觉得只有两三个皇帝能力比较强,一个是建国之君赵匡胤,宋神宗也可以算一个,另一个就是南宋的孝宗,其他基本是平庸之辈,有的还是白痴。但是,为什么这样一个政权,能够延续三百多年的基业?文化成就也很高,士风得到了比较充分的培育,南北宋灭亡的时候忠臣义士特别多,唐代在这一点上就不一样,安禄山的部队一路打过去,投降的不计其数。宋代在皇帝平庸的同时,接二连三地出现权相奸相,但这个政权还是运转得不错,据搞经济史的学者考察,当时宋代的经济状况在世界上是排名第一的。所以,总体来说宋代的“祖宗家法”、文官政治在当时还是有其先进性的。但是呢,作为一部学术著作,我想优点要说足,缺点也应该摆清,应该有“下篇”,来专门论述宋代制度和文化上的缺失。现在全是好话,也并不妥当。这是此书的一个缺点。
侯:那么第二个缺点呢?现在要补充纠正好像也挺难,毕竟留存文本太少。
王:书中没有专章来谈俗文学的问题,只是稍微提及了一些文献,虽然存留下来的现代意义的戏曲、小说文本没有太多,但有一个重要的文献资源就是笔记,我们没有充分利用。如果这本书要修订的话,至少对笔记文学要有一些补充。笔记小说作为一种文学文本,除了史料文献的意义之外,在文学史上应有其地位,里面包涵许多文学资源,我们的宋代文学研究应该对这种特殊的文学形式有所探讨。由于上海师范大学编了《全宋笔记》,在文献资料的整理上取得了重要成果,那么从文学的角度来看,这几百部笔记里有哪些意涵,我们理应对此进行发掘。我也曾经指导过几篇以宋代笔记为对象的博士论文,这几篇论文的作者都是外国留学生,虽然也取得不少新认识,但总体来说还留下很大的开发空间。最大的一个问题就在于,怎么来解读笔记,笔记的文学性怎么来分析。因为笔记面太广了,形式太复杂了,文献目录归类也多有区别,写作心态也有别于一般文学作品。复旦大学出版社最近有意修订重版这部书,我想有可能的话会在以上这些方面有所补充,也欢迎学界同仁继续批评指正。
侯:我们也非常期待《宋代文学通论》修订本的问世,再次感谢您拨冗接受本次采访。我们知道,今年正值您八十寿诞,去年六月复旦大学中文系为此举办了您的学术思想研讨会。我们在此送上对您的生日祝福,并祝您身体健康,生日快乐!
王:谢谢。
【注释】
(https://www.daowen.com)
[1]王水照主编:《日本宋学研究六人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
[2]林岩、史伟整理:《思想史视野中的唐宋转型——与包弼德教授的对话》,载《华中学术》第六辑,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
[3]包弼德著、刘宁译:《斯文:唐宋思想的转型》,江苏人民出版社,2001年。
[4]陈正宏辑录:《内藤湖南手批〈困学纪闻注〉批语辑录》,载王水照、朱刚主编:《新宋学》第三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5—16页。
[5]李华瑞主编:《“唐宋变革”论的由来与发展》,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年。
[6]王水照主编《宋代文学通论·后记》:“从宋代文学自身的研究格局而言,也有一些不平衡或学术空白之处,如时代上的重北宋轻南宋,文体上的重词轻诗、文,课题上的重大作家、轻中小作家,以及对文学现象、文学事实的研究上也存在一些不足和空缺。”河南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617页。
[7]011年中国宋代文学学会第七届年会暨宋代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
[8]曾大兴:《建设与文学史学科双峰并峙的文学地理学科——文学地理学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载《江西社会科学》2012年第1期。
[9]载王水照:《鳞爪文辑》,陕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82页。
[10]黑格尔,王造时译:《历史哲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67年,第123—124页。
[11]王兆鹏:《宋代文学传播探原》,武汉大学出版社,2013年。
[12]王兆鹏、郁玉英、郭红欣:《宋词排行榜》,中华书局,2012年。
[13]王水照、保刈佳昭编选,邵毅平、沈维藩等译:《日本学者中国词学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
[14]王兆鹏:《谈文学排行榜的评价指标与权重设置——以唐诗宋词为中心》,《社会科学》2013年第2期。
[15]载唐圭璋:《词学论丛》,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16]王水照、朱刚主编:《中国古代文章学的成立与展开——中国古代文章学论集》,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
[17]胡蔚:《道教的清修观与文人的白日梦——唐五代道书与文人创作中女仙形象之差异及原因》,《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5期。
[18]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诚然,动物也进行生产。它为自己构筑巢穴或居所,如蜜蜂、海狸、蚂蚁等所做的那样。但动物只生产它自己或它的幼仔所直接需要的东西;动物的生产是片面的,而人的生产则是全面地;动物只是在直接的肉体需要的支配下生产,而人则甚至摆脱肉体的需要进行生产,并且只有在他摆脱了这种需要时才真正地进行生产;动物只生产自己本身,而人则再生产整个自然界;动物的产品直接同它的肉体相联系,而人则自由地与自己的产品相对立。”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50页。
[19]王水照主编:《宋代文学通论》,河南大学出版社,1997年。
[20]原载《上海文论》1989年第3期,收入氏著:《不京不海集》,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
[21]毛泽东:《给陈毅的信》,《毛泽东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4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