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文学学科的平台建设
侯:下次年会不知道是否会有学者继续跟进您关注的这五个课题,希望能够有人愿意啃硬骨头,出现一些新的、代表性的成果。自2000年推选为宋代文学学会会长以来,您的许多学科建设的观点都产生了重大影响,关于年会您有什么新想法吗?
王:现在大学经费比较充足,学术会议非常多,但究竟有多少会议产生了持续而积极的影响倒很难说。我最近呢注意到两个会议,一个是我们自己举办的两届“中国古代文章学研讨会”,花钱不多,不搞旅游,也没有什么开幕式闭幕式,就是认认真真、扎扎实实谈两天学问,围绕的主题相对集中;另一个就是2013年暑假在杭州举办的“宋代文史青年学者论坛”,宋代文学与历史的青年学者各十来人,还请了几位年长一点的学者点评,历史那边有邓小南、包伟民、虞云国,文学这边有沈松勤、王兆鹏、肖瑞峰几位,本来我非常想去,结果因为个人的原因没去成。大家跨学科交流,据说会风非常好,既敢于直率批评,又可以和平讨论,参会的青年学者都觉得很有收获。我就喜欢参加这样的会,所以也在想,我们的宋代文学年会能否也在形式上有所创新。现在的年会都是大会,每届参会都近两百人,这种大会有好处,能够广交朋友,互通信息,而且还能从提交的论文中看出整体研究趋势与走向,利于大家掌握前沿动态,也对调整研究格局和学科建设有启示意义。但是,大会的短处也很明显,时间短,人员杂,交流不深入,许多时候各说各的,无法产生更深层次的交锋。如果今后能够在年会的框架内,设置一些主题,邀请十来个同道,共同就这一主题撰写相关论文,形成小型论坛进行讨论,有“讨”有“论”,因为论题相对集中,那么思想的碰撞就更深入,相互促进的效果就更明显。我们现在的年会分组,主要是文体分,诗、词、文、综合,这样分当然有好处,但如果再加入主题式论坛,那么就更丰富,更好了。
比如刚才说到的“唐宋变革论”,我们宋代文学研究领域依然能够继续就这个话题进行探讨,由几位学者牵头,大家从各自熟悉的领域入手,形成小论坛。再比如我最近常提到的交叉型研究的“五朵金花”问题,也完全可以形成小论坛,群策群力,攻坚克难,这样恐怕比单打独斗更能促进学术的健康发展。这种论坛可以是总结反思性的,也可以是继续研究。我曾经在一次年会闭幕式上提到过,为什么我们的文学与科举、文学与党争、文学与地域等论题没有有效跟进,除了目前已经取得了比较好的成果外,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题目深入下去比较难,仅仅以个人力量,很多时候不能深入思考,如果有几位同道相互激励,相互讨论,对目前研究成果进行总结,对一些疑难问题大家商讨,那么可能就要好许多。所以,我想宋代文学学会在每次年会时是否可以派生出这样一些小型会议,那么年会的“性价比”可以提高不少。
侯:据我了解,这样的论坛运作方式,在宋史学界似乎已经比较成熟,我们倒是可以向他们取取经。您提到的那个“宋代文史青年学者论坛”我也参加了,确实感觉收获很大,比如邓小南先生的点评,给我印象很深,要言不烦,切中关键。大家当时也都盼着您能去指教,这样宋史学会会长和宋代文学学会长便到齐了,呵呵。
王:是啊,我自己也很想参加,可惜没有去成,希望以后这种形式的会议再多一些。我最近看到《文学遗产》上有一篇介绍你们在杭州开的“宋代文史青年论坛”会议综述,看后不过瘾,觉得太简单,又特别去看了网络版。网络版介绍得比较详细,每篇文章的优点与缺点都指出来了,你的那篇谈“祠禄官制与南宋文学”的文章据说也引起与会学者的讨论。
侯:是的,虽然还很不成熟,但切入的角度引起了与会学者的兴趣,我在第八届宋代文学年会也提交了这篇论文,题目改了一下,自己觉得这是一个比较有趣的问题,还有可以深入挖掘的空间,我的文章权且抛砖引玉吧。这次会议上也听到一些批评意见,让我受益匪浅。
王:有真正学术批评的会议才是好的学术会议。现在“批评”是我们学术界的一个大问题,要么不批评,只讲好话,要么瞎批评,人身攻击,缺乏真正的学术批评。我们确实应该大力提倡一下有学术含量的批评,坦诚、和气地来谈学术问题,是为解决学术分歧而进行意见的交换,不是派系斗争,不是一团和气,而是面对问题敞开谈。以前这种氛围还是有的,我的一些朋友,比如我和曾枣庄先生,就是打笔仗认识的,“不打不成交”,我们谈学术问题,相互商量,甚至针锋相对,但私下关系很好,他今年(2014)路过上海还专门来看我。包括我和邓广铭先生之间关于《辨奸论》的笔仗,也是如此。邓老是我很尊敬的前辈学者,我对他的文章有疑义,那就写文章请教、商讨,大家都心平气和探讨学问。不过,其实这件事我也有点后悔,为什么呢?我是1997年发表那篇《〈辨奸论〉真伪之争》的,不久邓老就写了《再论〈辨奸论〉非苏洵所作——兼答王水照教授》一文回应我,我在1998年又写了一篇《再论〈辨奸化〉真伪之争——读邓广铭先生〈再论《辨奸论》非苏洵所作〉》进行反驳,后来我才知道在1997年下半年邓老已经在病床上了,不久就去世了,如果我知道这个情况,那么我至少可以晚点发表。
侯:您谈到这个问题,也让我想到最近吴承学老师谈关于文章学成立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是与您商榷的,也是就问题讨论问题,学风很好。吴老师上次来参加文章学会议,提交了两篇论文,他担心他提交的与您商榷的那篇文章在复旦的会议上发表不妥当,所以还后备了一篇。(https://www.daowen.com)
王:没有什么,我很喜欢这样的文章,所以我让你告诉他,就提交那篇与我商榷的文章来参加会议。我们开文章学会议本来就是召集大家一起来讨论问题的,不是来相互吹捧的,“真理愈辩愈明”嘛,如果确实他的观点有道理,我也可以放弃旧说。当然,其实他的观点我也早有耳闻,在第一次文章学会议的论文集《中国古代文章学的成立与展开》[16]一书中也收入了那篇《宋代:中国古代文章学的成立》一文,我有一个简短的后记,提出了我的一些意见。我认为,在学术上应惟真理是求,不能因为是我提出的,我就一定要坚持到底,若确实还有疑问,就应当继续辨析。
侯:确实如此,所以吴承学老师对先生的这种气度与胸怀赞不绝口。
王:过誉了,正常的学术生态就应该有不断的学术争鸣。
侯:回来再说“宋代文史青年论坛”,您看了这篇综述之后,有一些什么感想?
王:最大的感想当然就是学科交叉的问题,确实是我们应该重视的,这和我一直关心的交叉性论题一致,我之前已经谈得比较多了。还有一个给我印象很深的,就是最后王兆鹏谈到写论文的技巧问题,标题的取法,你们写文章确实应该注意,我觉得他讲得很好。博士论文这样的大文章,标题不一定要精巧,只要能体现出你的论题就行,但单篇论文的标题一定要考究,从论文大标题到段落小标题都要以问题为导向,不要写成概论式的题目,要把你解决的问题提炼出来作为标题,或者把你最有创意的部分提炼出来作为标题,让读者一看就引起兴趣。现在有些学者写文章,不讲究标题的取法,是不太好的。当然,也不能完全否定概论式标题,有些新问题还刚刚提出来,还在起步阶段,那就需要一些概论式的文章来介绍,这是另一种情况了。
侯:王兆鹏先生提到的这个问题我当时听了也觉得非常受益。我曾经与周裕锴先生聊天时也谈到这个问题,他就和我强调,所谓的“标题党”在我们的论文写作中其实是应该学习的。他举了一个例子,就是他的一个学生写唐代的道书中女仙的形象,学生的文章写得很好,但投稿一直不中,他后来就给这位同学改了一下标题,叫做《道教的清修观与文人的白日梦——唐五代道书与文人创作中女仙形象之差异及原因》[17],不但一投就中,而且还被《新华文摘》转载了。可见标题作为论文的“名片”,确实不应该忽视。会议上,竺青老师也谈到,“问题”与“论题”是有区别的。我的理解,“问题”是你要解决的疑问,而“论题”只不过是你要处理的、面对的材料而已。只有把“问题”亮出来了,文章才有焦点。
王:是这样。标题很重要,当然前提是论题确实具有学术意义,完全的“标题党”,名不副实,也不行。我常跟同学们说,论文的选题非常重要,选题好了就成功了一半。好的选题不但能够出好的成果,而且还比较有延展性,能够提供给你持续深挖的可能。所以,同学们一进校我就强调,学位论文的选题一定要慢,要充分了解学术前沿,也要对自己的学术积累、知识结构和长处优点有正确认识,一旦定下来,那么就要快速进入状态。就写作一篇十五万字以上的博士学位论文来说,三年时间很短,如果题目中途变更了,那是很被动的。马克思说过嘛,人和蚂蚁造房子的不同,就在于人是有蓝图的,蚂蚁没有。[18]我们确定选题也是如此,要有足够的预期,否则就比较麻烦了。这当然也不是说同学们读书就完全只读与论文相关的书,还是要博览,开卷有益嘛,但是又不能太散漫,最好是经典常读以提升水准、刊物常翻以掌握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