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门之间相互交流、揄扬
师门关系之中,除了上文所提到了师生关系之外,同门之谊也是一种非常值得研究的关系。如果说师生关系的代际延续是萧李集团纵向上的发展,那么同门之间的相互唱和、交流则是萧李集团横向上的凝聚表现,这种无意识的举动,也促进着师门文学思想传承与深化。
1.息夫牧对同门殷少野的揄扬
息夫牧《冬夜宴萧十丈因饯殷郭二子西上并序》:
顷夫子升堂之后,若卢(冀)、贾(邕)、刘(太真)、尹(征)之徒;半纪间,接武鸣跃。实夫子训之导之斯至也。今殷(少野)、郭二子,天资才干,而加之镞羽,观光王庭,俯拾地芥,其谁曰不然?[88]
该序中息夫牧提到了卢冀、贾邕、刘太真、尹征等人,六年之中先后进士及第。可见这批进士及第的萧门弟子在其他弟子心中的榜样作用。殷氏即殷少野,郭氏不可考。息夫牧认为殷氏与郭氏,在先天条件上,天资较高而且才华横溢;后天的学习上,有镞砺括羽的刻苦学习、力求精进的态度,而且还有萧夫子的“训之导之”,殷氏与郭氏西上考取功名如“俯拾地芥”。
其实最后的结果也大致如息夫牧所预测。据《登科记考》可知,卢冀、贾邕、刘太真、尹征四人登第的时间上,刘太真、尹征晚于卢冀、贾邕。且可以明确,刘太真、尹征登第的时间是天宝十三年(754),殷少野则在天宝十五年(756)登第,郭氏不可考。可知该序写于这两年之间。
2.权德舆对同门唐次的推许
权德舆与唐次同为独孤及门生,两人友谊深厚,权德舆为唐次写过集序,也写过新宅序,还有祭文,首先我们来看《唐使君盛山唱和集序》:
同其声气,则有唱和,乐在名教,而相博约,此北海唐君(次)文编《盛山集》之所由作也。初文编(按:唐次字文编)以英华籍甚,辉动朝右,书法草奏,为明庭羽仪。谈者谓翰飞密侍,润色告命,如取诸怀之易也。八年夏,佩盛山印绶,朱两播而西,天子雅知其文采,慰勉甚厚。且曰:“第如新涖,分我忧叹。”于是惠而保之,四封熙熙,比岁连课,为百城表率。……理盛山十二年,其属诗多矣,非交修继和,不在此编。……抱朴子云:“读二陆之文,恐其卷尽。”今览盛山之作有似之。……(唐)文编所友善者,仆多善之,周星之间,物故殆半。梁宽中(按:梁肃,字宽中)、杨懋功(按:杨凝,字懋功),尤为莫逆,交友零落,如何可言?况其雅音,已矣多叹,三复感念,涕洟集于笔端。是集也,编于(权)德舆,尝有木桃琼瑶之往复,辱求序引,所不敢让者。俟夫子征还,道旧之日,破涕为笑于斯文也。[89]
透过该序我们可以明确,唐次文章(应用文)、书法写得好,能够润色帝王诏令,其次,他在盛山为政时政绩斐然,其为政期间所写的诗歌,如同“二陆”之文,让人有爱不释手的阅读美感体验。权德舆因与唐次友善,有着“木桃琼瑶”之谊,遂为唐次编次该集,并为之作序。权德舆通过对陆机、陆云文章文采的肯定,透露出二点重要信息:其一,唐次的文章是比较有文采的;其二,权德舆肯定二陆的文章。这再一次反映出,作为萧李集团成员的权德舆反对的只是文采泛滥奢浮的文风,而不反对具有文采的文章。这和李华的质文并重观、独孤及既重道又重文的主张是相一致的。权德舆还为唐次写宅记《开州刺史新宅记》:
乾元(758—760)上元(760—762)之间,岁比凶灾,萑蒲相聚,戕害烧夷,州壤萧然。后之长人者,始葺蓬茨,仅蔽风雨而已。贞元八年(792)夏四月,北海唐侯文编承诏为郡。既至,则敷宣化条,简易廉平,居者胥悦,流者自占,期月有成,三年大穰,狱有奥草,野无弃地。既均而安,既阜而蕃,官修其方,物有其容。……初(唐)文编以文行馨香,为左史仪曹郎,记事而为《春秋》,含章而陈奏议。及是则推诚以爱人,条鬯而休嘉,连帅丞相,以为表率,裕于才者,其无方乎?盖陟明翰飞,将激而远之于是邦也。古之成室,主人落之,宾亦发焉。(权)德舆与(唐)文编游久,聆其功善,寓此直书,用代发礼,且以酾泉之智,因而广之。时十三年冬十月,文编居部之六岁也。[90]
在政治方面,唐次未到开州任刺史之前,开州经济一片萧条,唐次至开州之后,一年之后初有改观,三年之后,在民生上,则粮食大丰收,土地得到有效的耕种;在治安管理上,连监狱都因很少有人而长满杂草;在文学方面,唐次文章、品行有好名声,为文记事仿效《春秋》,褒贬善恶,奏议包藏美质,待人、待事以诚心相对。可见权德舆与唐次二人的交情甚深。权德舆还为唐次写了祭文《祭唐舍人文》:
呜呼!(唐)文编行茂才全。弱冠知名,时推隽贤。含章振藻,金石在悬。缘情放言,采组相鲜。……文章焕发,书札相继。辛酸苦言,款曲嘉会。……大君继明,元凯持衡。方开宣室,以待贾生。裁成训命,所谓文柄。诏君居之,士友相庆。[91]
唐次品行、文才双全,被誉为当时的贤才,为文既有文采又有质地。朝廷让唐次居文柄之位,可惜唐次病逝于赴京途中。权德舆与唐次,始终保持着密切的书信往来,保持着30多年的交情。
3.权德舆对梁肃的推许
与权德舆同门之谊的还有梁肃。权德舆为梁肃写有祭文《祭梁补阙文》:
人或多方,以取世资。君惧其至,泊然灵龟。(子)游(子)夏远矣,文章运衰,风流不还,作者盖希。君得其门,独斥浇醨,遐蹈古始,六经为师。……忘形交臂,或出或处。久要之契,脗然相与。直谅切劘。……笃厚诚明,君子之儒。精义入神,英华发舒。人所景行,君之绪余。……吾欲问苍苍而诉冥冥,索夫子于重泉。[92]
权氏认为世间不乏博文多识之人,但多为世间资材所累,而梁肃与众不同。孔圣人的传人,逝世久远,文风大坏。能继承雅颂之风的人不多,梁肃位居其中,奋力排斥浮艳的文风,沿袭古人的为文风格,以六经为典范。其次,褒扬梁肃因品德以及文章,受人所敬仰,权氏还提到了两人深厚的友谊,“切劘”表明两人有学问上的相互切磋。同门之间的相互交流,更能促进他们内部对于老师古文思想的理解、传承,遗憾的是限于资料的有限,无法展开。
4.权德舆对同门崔元翰的推许(https://www.daowen.com)
权德舆《唐故尚书比部郎中博陵崔君(元翰)文集序》:
君绍文宗雕龙之庆,究贞文(按:崔良佐)法义之学。洁廉清方,敦直庄明,博见强志,不取合于俗。默而好深湛之思,舒而为彬蔚之文,师遵六籍,磅礴二汉。不为物迁,不为波流。[93]
崔元翰在文学上,效法儒家六经,继承文章宗伯要诀。其文章能堪比两汉文章,凸显了崔元翰宗经、重儒的文学观。其中,“舒而为彬蔚”,表明崔氏的文章也具有文采:
其文若干篇,闳茂博厚,菁华缜密,足以希前古而耸后学……其章章者,虽汉庭诸公不能加也。无溢言曼辞以为夸大,无谄笑柔色以资孟晋。婞直而不能屈已,清刚而不能容物,孤特寡徒……德舆蚤岁与君游江湖间,又接武侍从,登文石之陛,常所论著,备探简编,君之孤某,既除丧,泣捧遗文,见咨序引,故如其篇第,直书以冠之云。[94]
权德舆还认为崔元翰的文章在文风上宏伟丰茂、宽宏朴厚,在构思上细致周密。这样的为文特色,足以使得前贤与后学唏嘘不已。从这两方面来讲,即使是两汉以文章而闻名的人都不及。在为人上,崔氏性格耿介刚直,不结党营私,不为仕途的升迁而谄笑献媚与于上。权氏与崔氏友情深厚,“常所论著,备探简编”表明两人经常在一起研讨文学,正是因为两人之间深厚的友情,才有在崔氏病逝之后其子整理崔元翰文集时请权德舆作序之事。
5.权德舆对齐抗的推许
权德舆《唐故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宾客赠户部尚书齐成公神道碑铭并序》:
有唐文学政事之君子,曰相国齐成公讳抗,字遐举。清方粹温,挈矩秉彝。明诚尽性,切劘化育之道。……惟公深而通,肃而宽,出处动静,必以中正,敬用五事,畅于四支,资性俨恪,尤长鉴裁。在岐也,荐齐忠公暎;佐萧也,荐卢恭公迈,皆至宰相。其他推毂下士,为汉庭臣,成天下重名硕望者,不可胜书。凡所论著,皆研几析理,宏雅夷远。《洪州文宣王庙碑》《张萧卢三相国碑志》本圣人教化之赜,推大政谟明之道,固其性术讲贯,而发舒乎斯文。文集二十卷,中伦体要,尽在是矣。公薨五年,(齐)餗调为洛阳尉,永惟先烈,未刻丰碑,以德舆夙承湖海之旧,中忝掖垣之属,代日举代,靡形话言,获于遗编,实见阴德。顾兹无似,有玷知人。[95]
权德舆主要从文学、政事两方面来评价齐抗,文学上,齐抗本有文集二十卷,但今仅有2篇文章存于《全唐文》,难以看出其特点,权德舆则认为齐抗文章“皆研几析理,宏雅夷远”,在析理方面,穷究精微,内容上正大典雅、平和高远。学术思想具有尊圣、推行美政的特点。政事上,擅长于根据他人的优劣来选拔人才,齐抗所推荐的人,都成为朝廷上“重名硕望”之人,可知齐抗也是一个爱奖掖、提携后学之人。权德舆与齐抗不仅有着“湖海”久谊,而且还有着“掖垣”同僚之情。
6.崔元翰对同门梁肃的推许
崔元翰《右补阙翰林学士梁君墓志》:
事祖母以至孝闻。在羁旅之中,当离乱之际,贞固而未尝忘于道,廉让而未尝亏于义。年十八(按:大历五年,770),赵郡李遐叔、河南独孤至之始见其文,称其美,由是大名彰于海内,四方之诸侯洎使者之至郡,更遣招辟而宾礼之。其升于朝,无激讦以直己,无逶迤以曲从,不争逐以务进,不比周以为党。退则澹然而居于一室,傲遗乎万物,贯极乎六籍。……立德玩词以为文,其所论载讽咏,法于《春秋》,协于《谟训》。《大雅》之疏达而信,《颂》之宽静形焉。博约而深厚,优游而广大。其三占之遗,有文集三十卷。为学者之师式。……殁之日,位未及于褒赠之典,然而天子僭怛悼痛,恩有加焉,假之以寿,则将有器使之寄,柄用之重。是直屈于短夭而无命,非不遇也。[96]
从品行上来看,梁肃孝敬长辈,坚守道义,清廉谦逊,既不去激烈的斥责他人的过失,也不委屈自己顺从他人,不热心于升迁,不结党营私。为文要求立德,效仿《春秋》《谟》《训》之笔法,自成一家,成为后学模仿学习的对象。崔元翰还认为,梁肃是寿命不长导致的官位不显。在思想上,梁肃重视儒家,还兼道家、佛教思想,但总体而言,儒家思想为主导思想。
这里有一个现象特别有意思,即梁肃18岁之时,还未拜入独孤及门下,因受到李华、独孤及的称赞才造成巨大影响:梁肃的文名大增,处处受礼待。这也可以从侧面反映出李华、独孤及二人在当时文坛的影响力之大。无独有偶,独孤及也有相同的际遇,梁肃《朝散大夫使持节常州诸军事守常州刺史赐紫金鱼袋独孤公行状》称:“赵郡李华、扶风苏源明并称公为词宗。由是翰林风动,名振天下。”[97]除此之外,这样的事也曾在萧颖士身上发生过。《新唐书·萧颖士传》:“于时裴耀卿、席豫、张均、宋遥、韦述皆先进,器其才,与钧礼,由是名播天下。”[98]《旧唐书·韦述传》:“萧颖士者,聪㑺过人,富词学,有名于时,贾曾、席豫、张垍及述皆引为谈客。”[99]综合两条文献可以发现,萧颖士是先有一定的名气,而后受到时贤的肯定、推许,便誉满天下。萧颖士、梁肃的文坛扬名命运何其相似,萧颖士爱奖士类的性格,与他个人的人生经历不无关系。
萧李集团师生、同门揄扬称谓梳理表

续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