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古文运动的理论总结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唐代古文运动的理论总结

秦观在文坛活跃的时代,正是北宋文学思想逐渐发展并走向成熟的时代,这一时代的文坛有一个鲜明的理论指向——“崇文尊韩”。韩愈是中国文学史上极其重要的人物,他第一次全面系统地提出了“道统”和“文统”的问题,他所领导的古文运动,让散体古文在中唐骈文盛行的时代大放异彩。当然,古文运动对于文学、文化的意义并不完全在于一种文体与另一种文体的分庭抗衡,而是它所引导的文学趋势、文化氛围的改变。

从文学发展的趋势来看,古文运动的意义首先是承接了自先秦两汉以来的文学传统,开拓了文学的艺术性,韩、柳二人的创作,虽然高举复古的大旗,但吸收了骈文既有的艺术经验,还将“托词之文”等韵文的文辞之美运用于散文的写作,扩展了散文所能表现的内涵,使得散文能够在儒家正统的“文以明道”思想下,展现出更为丰富的书写形式,这种成就之于古文写作是具有开创性的,使得自韩愈发起的文体变革在晚唐五代文坛风气下不至于磨灭殆尽,而得以在北宋发扬光大。

其次,古文运动的意义还在于重新阐释了中国古代的文与道的关系。文与道的关系,是古已有之的话题,在韩愈之前的时代里,拥“道”之人只能从道的制高点来单向地规范和制约文,从而使得文必须寓于道而存在,忽略了文的艺术审美价值对于道的反馈,造成文章写作的受限,窄化了文的书写范围。这就是中唐韩愈、柳宗元以前,文体改革的呼声并不能改变文坛发展趋势的主要原因。一味地否定骈文,也就是否定骈文所具有的文学的抒情和艺术的价值,也就是否定自骈文发展以来文学所走的形式自觉的道路,骈文的发展证明了散文文体不仅可以像先秦两汉散文那样具备论理、论事和记事的工具价值,其自身也有着无限的张力。韩愈之前,单纯地提倡文章复古,一般有两条思路:

其一是形式的复古,例如《文心雕龙·宗经》指出:

若禀经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仰山而铸铜,煮海而为盐也。故文能宗经,体有六义:一则情深而不诡,二则风情而不杂,三则事信而不诞,四则义直而不回,五则体约而不芜,六则文丽而不淫。[11]

刘勰强调文章要能够效法经书,并指出了经书文体的六个优点,这里所指的应该是效法古文的体制形式,是学习古人的行文之法。唐代更有萧颖士等人提出《续尚书》式的古文,追求仿古形制,但最终走向了文体的僵化。(https://www.daowen.com)

其二是内容的复古,这是一种以特定的内容为“道”从而规范文的写作的主张,从文章的内容上提出载道的观念,是将“道”与“文”的关系固化为内容与形式的二元对立的实体关系,在这种观念下的文学创作,往往以一种经学传统的、固有的“道”为制高点,来制约文的写作。韩愈倡导的古文运动,对“文”与“道”的关系提出了新的阐释,提出了古文和今文的区别,进而反思文与道的关系。他认为古文和今文的区别不仅是在句读方面,而重要的是古人已经远去,想要习得古道就必须学习古文章法、文辞,反过来,学习古文章法、文辞本身就是学习古道。文中出现了古文和今文的区别,却没有古道和今道的对立,实际上韩愈说“思古人而不得见”,已经暗示了时代的变迁,传统的道已经丧失了当日的“古”,在儒家工具理性偏废的时代背景下,儒家的发展开始由“外王”转向“内圣”,“道”要求落实于社会秩序的客观化,以“文”实现“道”的经验存在。因此,一种新的“文”与“道”的关系诞生了——“文”与“道”不再是形式与内容的二元对立,而为“道”与“器”的表现关系,“文”以符号的方式表现“道”的实存,正如明代王祎指出:

道与文不相离,妙而不可见者之谓道,形而可见者之谓文。道非文,道无自而明;文非道,文不足以行也。是故文与道,非二物也。[12]

王氏指出,“文”与“道”是不可分离的,其区别在于可见与否,因此“文”是“道”的可视化符号,而“道”是“文”这个符号的内涵,尽管王氏所谓的“文”可能泛指文化,但作为具体可见的文章(文学),已经凸显出与“道”为一的、互为表现的关系,不再是传统的以“道”制约“文”的单向“宗经”,而更加突出了“文”的价值——其表现力能够反馈于“道”,能够彰显、深化“道”的内涵。因此,“文”与“道”的关系从韩、柳一代起,从本末相从的关系演变为一体而互为表现的关系,在这个表现与被表现的关系中,“文”是符号化的产物,它自有一种主观性的态度。古今能为文者非常多,而韩愈更看重“文”的创新,在表现“道”的前提下,并不反对文章的形式多样。因此将屈原、宋玉“托词之文”的辞赋笔法,运用于老庄似的论理散文、苏张似的论事散文和史迁似的记事散文,从而强化了文章的表现形式,激发各种形式的探索。这需要发挥文学主体即作家“自铸伟辞”的能力,作者在“文”与“道”互为表现的关系中被凸显出来,韩愈要求作者“能自树立”,将“道”的能力内化为作者的文化涵养,再把涵养经自己的创造变成“文”,这种内化过程一方面是一种“不平则鸣”的感怀,也是人性在“文”和“道”关系中的一次显现。在传统的“文”与“道”关系中,并不讨论作者的主观意志、情感,往往直接从社会秩序定义的“道”出发,以“道”约“文”,主体的加入使得“文”更能表现主体的意志。另一方面,也反馈“道”的指向——从传统的社会秩序,转向个体生命,落实到文学主体。因此,“文—道”的双向互动演化为“文—主体—道”的模式。主体在这个过程中,发挥着“取于心而注于手”的作用,从而奠定了主体“自铸伟辞”的表现力在文学创作中的地位,而这种表现力在文、道关系中的加入,才使得散文创作在韩愈、柳宗元的时代,形成一种全新的状态——以主体表现力为宗,吸纳骈文几百年发展的既有成就,充分发挥单行散体古文的优势,如此方能在中唐骈散彼此消长的文坛氛围中,取得古文的一席之地。

秦观的“成体之文”正是沿着这样的思路提出的,他所举的“论理之文”、“论事之文”、“记事之文”和“托词之文”,都各有其风格特征,各有其代表作家,每一种文体都对应一种模式化的情志和体制样式。秦观认为这是“后世道术为天下裂,士大夫始有意于为文”[13]的结果,而“自周衰以来作者班班,相望而起,奋其私知,各自各家,然总而论之,未有如韩愈者也”[14],韩愈的意义就在于此,他的文章能够摆脱既有的体制、风格的限制,使得文体、文类的区别不再是既定的模式和情志,散文在“所指”和“能指”的互动中有了更多的变化和可能,韩文也因此成为古文运动乃至于唐宋古文的典范之作。

因此,“成体之文”的提出,是古文运动的理论总结,其动因是基于中国传统“文”与“道”的关系在中唐时期的新变,韩愈、柳宗元等作家在新的社会秩序和思想变革中,引入主体的表现力,冲破了“文”与“道”的二元关系,在符号化的“文”中,充分发挥主体的艺术表现力,不局限于文体和文类的界限,创作“成体之文”,将骈文的艺术成就用以单行散体古文的创作,推动唐宋古文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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