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目灯窗”与典雅温润：王应麟的词科制文分析
王应麟现存词科制文有宝祐四年博学宏词考试的场屋文章一篇，以及平时的拟作两篇。在《辞学指南》卷二中，王应麟对制的写作规范与技巧进行了详细论述，现将这些技法与其自撰篇章进行对读，以详细揭示此种文体的奥秘。
王应麟的应试制文题为《昭庆军承宣使左金吾卫大将军荆湖北路安抚使兼知鄂州授宁武军节度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夔路安抚使兼知夔州兼提领措置屯田兼控扼泸叙昌合四州边面加食邑食实封制》。编入《辞学指南》时此题下注“词科试中第一场首选，宝祐四年丙辰二月十二日”[6]，可知是王应麟场屋应答的首篇文章。其开篇曰：
建节旄而启镇，密联厢部之班；分阃帅以留田，兼饬边城之备。乃睠承流之隽，夙参宅牧之权。兵农方急于坤维，表里载更于师律。王言作命，士听无哗。[7]
《辞学指南》卷二曰：“制头四句能包尽题意为佳。如题目有检校少保，又有仪同三司、又换节，又带军职，又作帅，四句中能包括尽此数件是也。”[8]此处制头四句起到了点题和“包尽”的效果，其对应关系是：建节启镇——宁武军节度使；厢部之班——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阃帅——夔路安抚使兼知夔州；留田——提领措置屯田；饬边城之备——控扼泸、叙、昌、合四州边面。其中，“阃帅”标示夔州路安抚使与知夔州两职，因为南宋安抚使均由治所驻地的知州兼任。《辞学指南》引真德秀语曰：“制词三处最要用工：一曰破题，要包尽题目而不粗露。”[9]王应麟此处用简短的替代词涵盖了任命对象各个序列层级的官职头衔。制头四句说尽新官后又须提及旧官。《辞学指南》卷二曰：“其四句下散语须叙自旧官迁新官之意。”[10]此制接下来写道：“乃睠承流之隽，夙参宅牧之权。”“承流”切合旧官“承宣使”，含“承流宣化”之意。“宅牧”则兼顾“荆湖北路安抚使兼知鄂州”之职。官职点明之后，制词又须讲清封官任命的意义，如《辞学指南》所述：“其下散语一段略说除授之意。文臣自内出则说均劳佚之意，武臣宿卫则说忠孝拱扈之意，换镇则说易地之意，其余可以类推。然只是大概说意，不须说得太深。”[11]新官负有川峡东部备战、养兵、安民之责，因此王应麟称“兵农方急于坤维，表里载更于师律”。“兵农”二字兼顾屯田治边的重要性，“表里”意谓荆湖北路与夔州路表里互应、唇齿相依，将新旧官职迁转的价值包含在内。“王言作命”和“士听无哗”出自《尚书》之《说命》与《秦誓》。《辞学指南》卷二曰：“制辞须用典重之语，仍须多用《诗》《书》中语言，及择汉以前文字中典雅者用。”[12]这两句经语对经语，凸显典雅庄重；平仄交错对仗，达到格律的严整。《辞学指南》卷二引楼昉语曰：“经句对经句，如‘在武丁时，作召公考’、‘惟汝一德，于今三年’、‘天惟显思，民亦劳止’、‘有能奋庸，爰立作相’、‘经营四方，饮御诸友’之类，固是天造地设。”[13]王应麟此处用“王言作命”对“士听无哗”，亦是从经语中精心挑选，无论词性、结构还是平仄，均堪称“天造地设”。总之，从开篇的结构看，制头一联涵盖新官职，接下来两句散语点明旧官，再用四句交待新旧更替的意义。制文语句分工明确、结构整饬，正如《辞学指南》一再强调的那样，“王言”重在谨严。同时，开篇又充分调动四六语体交错映衬的特点，将原本冗长单一的官职名称通过典雅、简洁而有韵律的词汇巧妙融合在一起。
接下来的一段是制词的主体部分，包括颂德、说旧官、述新职三项内容。与制词开篇的“大概说意”不同，此段重在铺叙，涉及新旧官职所处方位、所涉事务、所获功绩等具体内容。先看颂德。《辞学指南》卷二强调“先须看题，文臣专用文臣语，武臣、宗室专用武臣、宗室语，不可互用”，“先大概说两句，然后子细形容”，“不可便使事，引古人譬喻之类”。[14]颂德须切合对象身份，叙述详略有当，语言疏朗流畅。王应麟制词“沉毅而善谋，忠纯而知义”，此是概说；“临机料敌，明四种之兵书；御众牧人，备五材之将略”，此是详细形容。任命对象经略兵事，颂德的重点在于谋断之力与统御之才。
再看旧官经历的叙述。《辞学指南》卷二曰：“一段说旧官，所谓叙旧官者，非止叙前任也。先略说履历，不可指定官名，但随文武官泛说数句，然后说前任。”[15]意即先总说为官经历，再着重讲前任事迹。照此结构，“率先爪士，屡奏肤功。有嘉卫社之勤，寝服执金之职”为概说履历；“贰荆州之方面，江介肃清；殿鄂渚之雄藩，民心靖谧”则是详细叙述荆湖北路安抚使兼鄂州知州任上的政绩。在新旧官之间，制词须有一段过渡。《辞学指南》在点评前人王璧的词科制词时指出：“凡制说前任处必带说除授之意，观此制可见。不然，则有断续之患。”[16]王璧的原文为：“牧人御众，已观绥远之能；推毂授师，更赖折冲之略。”（《观文殿学士江南西路安抚大使授永兴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川陕荆襄路军马制》）[17]牧人、绥远等语承上，切合江西路安抚大使及永兴军节度使之职；授师、折冲等语启下，引出四路都督的重任，如此可保证文意的连贯。王应麟制词中亦有这类语句：“治效已闻于南纪，朕衷尤轸于西陲。”上句说鄂州，下句说夔州，承前启后，自然带出新职。(https://www.daowen.com)
最后是“述新职”。《辞学指南》卷二引真德秀语云：“二曰叙新除处，欲其精当而忌语太繁。”[18]此部分主要点明新官所在地区，讲清其职责和上任的意义。“念蜀道之孔艰，恃夔门之坚守。远连夷徼，先江阳、僰水之扞防；近护风寒，谨昌元、巴川之控御。”两句散语和一联四六利用骈体文擅长铺排的优势，囊括了“知夔州”、“兼控扼泸、叙、昌、合四州”等多处方位。“易苕霅宣风之秩，新葭萌赐节之仪”、“俾端拱使名之宠，总绍兴穑事之纲”等语分别用地名和年号的故实切合镇抚、建节、带兵、屯田之义。为了加重语气，突出新官安边护国的气势，撰者再用一联四六，“敌可胜而奏屯田，亟上便宜之十二；蛮来威而伐玁狁，往陈师旅之三千”。典故分别出自《汉书·赵充国传》《诗·小雅·六月》和《孟子·尽心章句下》。《辞学指南》卷二曰：“推原所为之官除授之意，用古事为一联尤好，如莫侍郎《步军制》‘法黄帝之兵，尤赖为营之重；资汉人之技，莫如用步之强’最妙。”[19]王应麟此处将屯田之职追溯到西汉赵充国，又将抗蒙局势与天子征伐结合起来，起到了较好的“推原”效果，在古今语境的映衬中呈现一方守臣的神圣职责。总之，“说新官”这一小节的关捩在于古事一联的提振。
制词的结尾是站在帝王的立场上对新任官员提出诫谕，以“于戏”开头，在句式上又有讲究。《辞学指南》卷二指出“‘于戏’用一联，或引故事，或说大意”，“后面或四句散语，或止用两句散语，结不须更作联，恐冗”。[20]可见，“于戏”引起的四六一联在结尾处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王应麟写道：
按德裕南道之图，慨想筹边习农之绩；览孔明平沙之阵，毋忘渡泸耕渭之规。
王应麟此处用李德裕、诸葛亮之事切合新任帅臣肩负的职责。李德裕曾任剑南西川节度使，诸葛亮领益州牧，这与任命对象的官职和身份相匹配。李德裕建筹边楼、平南蛮，诸葛亮南征叛乱，北屯渭水，这些都和新官镇抚蜀中的责任相契合。《辞学指南》卷二引真德秀之语，“三曰戒辞，‘于戏’而下是也，用事欲其精切”，王应麟注曰：“须要古事或古语为联，切于本题，有丁宁告戒之意。如傅景仁《少保侍读》用《说命》《周官》，周子及《扬帅制》用‘击揖中流’，陈自明《宗室观使制》用‘秘书仙图’，此等事既亲切，而造语妥帖，是为可法。”[21]戒词一联较好的表达方式是寻找古代对应的官职，用相应的术语或典故切合当下的语境。王应麟在实际撰写中做到了“妥帖”与“亲切”。
以上不惮繁冗逐段分析王应麟的场屋制文，将王应麟的写作与评论相互参照，旨在分解词科文章复杂的程式规范，将考试文体的形式因素、下行公文的叙述线索、四六辞章的语体风格充分呈现出来。这些形式规范是王应麟一生孜孜以探、潜心归纳的，他在广泛阅读前人作品的基础上寻绎规律，又用这些规律指示后学。在实际写作中，王应麟将这些心领神会的技巧运于笔端，他的词科文字都是有法可依的典范。现再用这些规范来分析他的另外两篇词科拟制，《宣抚制》[22]用A代替，《驻札制》[23]用B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