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词
A:陶侃启长沙之封,尝督军于交广;方叔振中乡之旅,伫执讯于蛮荆。
按:据《晋书·陶侃传》,陶侃曾封长沙郡公,都督交、光、宁七州军事,这可与新任官宣抚荆湖、广南诸路的身份相类比。另据《诗·小雅·采芑》,周宣王令元老方叔出征蛮荆,这既与宰辅重臣掌管军事的事迹相匹配,又与荆湖的地理空间相对应。
B:登拜将之坛,决策盖由于南郑;上出师之表,驻军欲定于中原。
按:用韩信、诸葛亮之典,既有征伐事迹的对应,又有陕南川北地理空间的契合。
以上对王应麟两篇词科拟作的段落结构进行了剖析,可以看出《辞学指南》归纳的形式规范与修辞技巧一直贯穿于王氏的写作实践。或者说,王应麟长期的阅读和写作心得最终促成了这些规范技巧的清晰化和体系化。以制文为例,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注意制头、叙新官、戒辞三个关键点,三处都需要四六警联。制头须破题,包尽官职。褒辞中的四六一联要用古事,追溯所授新官的历史渊源。戒辞用古事或古语映衬当下处境,表达叮嘱告诫之意。正如《辞学指南》所引真德秀之语:“三处乃一篇眼目灯窗,平日用工先理会此等三处,场屋亦然。三处占工既多,则他处不逮无害;如三处弱,则他有妙语无益。”[25]三处“眼目灯窗”是决定文章品格高下的关键因素,考官以此定等,考生审题、辨体、遣辞的能力也集中体现在这些地方。(https://www.daowen.com)
二是讲究叙述层次与段落承接。在破题一联后,制头一段还需四句或六句散语作补充说明,只须概说,不必深入阐发,以免和后面重复。“具官某”的颂德一节,先总说两句,再仔细形容。“说旧官”一段,先概说履历,再细说前任,必要时还可用一联来突出政绩。新旧官之间,需用承上启下之语进行连接。叙说新官之时,除四六联语之外,散语要避免繁冗。在文末“于戏”戒词之后,散语要收得简练。叙述的繁简详略,篇章的起承转合,是应试者在“眼目灯窗”之外需要仔细琢磨的。
三是注重身份的区分,讲究措辞用典的精切。制词的褒赞和告诫都须辨明任命对象的身份,文、武、宗室各用其典、各择其辞。每类身份又须细分,如武将之中步军和马军的措辞亦须精心挑选。在古语或古事的运用上,撰文者尤须注意古今人物身份的对应。一方面,溯古推原可为新任官职找出合法性依据,凸显除授任命的神圣与庄严意味。另一方面,古今人物事迹的适当比拟又可提高褒颂诫谕的针对性,使例行公文内容充实、内蕴丰富,避免空泛的说辞。
四是讲究语言的温润雅驯。作为“王言”,制文要始终符合帝王的叙述立场和谈话口吻,做到言必有征,事必有据,辞必有信。《辞学指南》反复强调制词语言的典重和雅驯,讲究用事的出处,在《诗》《书》经籍中提炼语汇,向两汉诏令学习措辞,于汉唐制度中追寻渊源。《辞学指南》对代言者知识结构和语言功底的要求,实际上也是对一个理想君主的期待和设计。君王要号令天下和措置政务,需要汲取历代政治智慧,熟谙经史典籍塑造的话语系统,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博学宏词”之人。代君王立言,既是对君王口吻的揣摩,更是对君王政治姿态和文化形象的塑造。
五是善于寻求替代字,以“不说破”为最佳效果。官职除授涉及官名与地名,制文在点题和褒赞时,既要切中包尽,又须委婉迂回,寻求替代性语词。《辞学指南》卷二曰:“官名须于《职官分纪》寻替换字,如尚书为中台,吏部为选部,礼部为仪曹,似此类须每件寻两三般,盖临时有声律虚实之不同也。”[26]可见在叙说官职时须寻找旧称、雅称、惯称以替代本名。同时,这些替代词的使用又要考虑一联一句中平仄对仗的关系。《辞学指南》又提到“节镇须记地名,每镇须地名两三件,若止记一件,恐声律虚实不同,难作对也”[27],“文臣领藩府……当考究其地理”,“武臣领都统制驻札之地……亦当如前法”[28]。制文点题叙述节镇名称时,不能直说,而要用地名替代。在褒词中涉及新官地域时,也不能平铺直叙,要用地区内的著名山川进行替代。这些都体现出汉语词汇在指称同一事物时的丰富表现力。替换词的选择与运用,既要求撰文者对官制、地理等专门知识的熟悉,又考察他们的语感和思维能力,需要他们在交错的声律间灵活驾驭语言符号。
总之,制词作为以上对下的骈体公文,既有一般骈文应有的形式因素,如声律、对仗、用典等;又有方便考官阅卷、适合考生把握的程式法则,如三处“眼目灯窗”,段落的承接转换、措辞的精切;更有应用性文体的表达规范,如“王言”的典雅温润。通过王应麟的技法归纳和写作实践,我们对此种场屋文体有了更深刻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