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80多年前，胡适试图论证《醒世姻缘传》作者西周生实为蒲松龄的研究方法之一，是列举小说里最特别的土话作为标准，再与《聊斋白话韵文》进行勾连比较。^[2]尽管蒲松龄的此项著作权并不可靠，但胡适的思路启发引领着后世研究者。^[3]只是，除了这部小说的歇后语受到专门整理，其中可能更为显著且重要的语言现象——譬喻，却少有人问津。

段江丽曾以比喻作为构成《醒世姻缘传》“诙谐幽默”的审美风格要素之一，徐复岭则抓住该小说第21、22回使用的“嘴象蜜钵”的比喻，同样出现于贾凫西的《澹圃恒言》（“口似蜜钵”），试图以此作为例证之一，提出作者的新说。^[4]类似这样的研究有如惊鸿一瞥，诚然可贵，但明显缺乏系统性。

所谓譬喻，如果以其作为一种修辞方法做狭义理解，当如陈望道所言，是思想的对象同另外的事物有了相似点，文章上就用那另外的事物来比拟这思想的对象。^[5]不过正像张沛总结“隐喻研究的历史与现状”时指出的，中国人对于譬喻的关注，早在《易传·系辞》所谓“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就已发端。^[6]

中国首部修辞专著《文则》有言：“《易》之有象，以尽其意，《诗》之有比，以达其情，文之作也，可无喻乎？”^[7]鉴于诗歌富有含蓄婉约、蕴藉风流的特性，以往我们所知著名的譬喻及其研究，常常出现在古诗领域。为世人熟知者，诸如东汉王逸眼中屈原“香草美人”的譬喻系统，唐韩愈、宋苏轼的惯用善用比喻乃至博喻，以及钱锺书特别拈出的李贺的曲喻，等等^[8]。

但另一方面，恰如小说史上的早期文献就有“近取譬论”^[9]的记载，意在连类取譬、比拟解说的观点，至晚明通俗小说《三教开迷归正演义》^[10]仍回响不绝，古稗使用譬喻的传统同样源远流长。且不说“记言则玄远冷俊，记行则高简瑰奇”的《世说新语》，以一系列华美的喻象“烂若披锦”、“蒲柳之姿”、“飘若游云，矫若惊龙”，来刻画名士的容止风度。单就代表小说成就最高峰的明清白话章回小说而论，《金瓶梅》26回宋蕙莲骂西门庆“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与46回卜龟儿卦的老婆子对李瓶儿说“你尽好匹红罗，只可惜尺头短了些”^[11]，两处的譬喻意味着小说家写人本领的长足进步。《红楼梦》里形容梅花“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可谓典雅别致，内耗不休的大家族里一个个像乌眼鸡似的这一譬喻，则实得“话须通俗方传远”的要诀。(https://www.daowen.com)

研究者援引晚清狄平子《小说新语》里的论断，指明《金瓶梅》与《西游记》《水浒传》分别代表着白话语体的两种发展趋向：一种是口语化或尽可能多地保持口语的本色形态；一种是在口语的基础上提炼、净化，并使之具有成熟的书面形态。他进而揭示：“《金瓶梅》描写的主要是市井人物、市井生活，作家采用与这些人物的身份、地位、环境、性格相适合的市井语言，包括大量俗语、谚语、歇后、比喻等，熔铸成一篇‘市井的文字’（张竹坡《金瓶梅读法》）。”^[12]《醒世姻缘传》在《凡例》中声称“本传敲律填词，意专肤浅，不欲使田夫、闺媛懵矣而墙，读者无争笑其打油之语”，“本传造句涉俚，用字多鄙，惟用东方土音从事”，故而“走的也是口语化路子，其语言也以琐细、俚俗、恣肆见长，但较少杂质，也善传市井人物声口，但有其创造性”。只是，研究者有所忽略，譬喻在形成小说语言特色，在描形绘影时产生创造性等其他方面，具有无可替代的意义。

下文以种类较丰富的第4回为例说明本文所谓譬喻的标准。该回共出现8次譬喻，其中，杨古月乱开药方，导致珍哥小产时“头疼壮热，腹胀如鼓，气喘如牛，把一个画生般的美人只要死，不求生了”，显系3处明喻。童山人自称“真是井底蛤蟆，没见甚么天日”，明用暗喻。至于形容家仆李成名在珍哥生病的当口偷闲，云“这却是当厄之惠，就如那漂母待韩信一般的”，则反映出一种用典式比喻的特殊用法（详后）。

有关这部小说中譬喻的统计，涵盖其存在的各种文本形态，包括回目、引起、回前诗、回中韵文以及小说正文。第5回阑入的“评曰”部分，虽有“味同嚼蜡”一语，却不在考察之列。此外，叙述者或人物复述产生的譬喻不重复计入。这是指第1、2回之际，晁源因杀死狐仙开始遭受报应时，“面上觉得被人重重打了一个巴掌一般，通身打了一个冷噤”，以及第2回家仆晁住转述杨太医诊断晁源病情所说，“看着壮实，里头是空空的，通象那墙搜了根的一般”。

经过统计，整部小说使用譬喻高达378例。除《引起》出现17例以外，譬喻使用超过10次的还有二十八回之多^[13]。除了采取皴法刻画人物如39回的汪为露，或者44回薛教授对女儿素姐一番教导多含譬喻，引人注目的现象是，第56至63回，以及第86至92回几乎都在连续大量使用（成因留待后文分析，略有断裂的是58回8次、61回9次、88回5次）。这些特点，倘使置于古典小说之林，不能不说是引人瞩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