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辞艺术的结晶
世人皆知譬喻中两事物之间的相似性,乃题中应有之义。这就要求作者尽可能提高对于生活的认识本领,并充分发挥想象力。诚哉所论,“想象力是不可缺少的,因为艺术品的题材本身并不能提供一个表现自身的形象。形象是由人创造的。一个艺术家不能随心所欲地运用别人创造出来的现成的形象去表现自己的特殊经验,因此他就必须亲自为自己的经验创造形象”。[14]
小说家们取资诗文,化用优秀譬喻的例子所在多有[15],至于前后相继的通俗小说,也不难寻得接踵运用的痕迹。《醒世姻缘传》里就先后出现晁夫人说“我看你那老婆斩眉多梭眼的,象个杀人的刽子手一般”,以及相于廷娘子对薛素姐道“可是我正没个空儿问你,你合狄大哥象乌眼鸡似的是怎么?”这些似是向《金瓶梅》致敬,又仿佛替《红楼梦》暖场。
“陌生的词汇使我们困恼,不易理解;平常的词汇又不外老生常谈,不能增加新的东西。而隐喻却可以使我们最好地获得某些新鲜的东西。”[16]西周生当然深知譬喻的生命在于新奇,他的创造性才能更为书中数目可观的艺术效果奇崛生新的譬喻——所谓奇喻而证明。面对吊丧场合下的孔举人娘子、萧乡宦夫人,妓家出身的珍哥深觉礼数不周应接不暇,“让坐之间,珍哥的脸就如三月的花园,一搭青,一搭紫,一搭绿,一搭红,要别了起身”。细加揣摩,那种自卑、尴尬、愧疚五味杂陈的心理活动,非“花园”一喻难以出之。
作者的设喻善于因人而发,说是比女子如鲜花,到了媒婆口中,就成“论人倒标致,脸象斧子苗花儿似的”。这还让人联想《歧路灯》里谭绍闻夸奖家仆王中的女儿,“姻素贞静,像一束青菜把儿”[17],都同样散逸着乡里的芬芳。此外,小说还惯于在习见的喻象上翻出新案[18]。
再看博喻。如钱锺书指出,它是“一连串把五花八门的形象来表达一件事物的一个方面或一种状态。这种描写和衬托的方法仿佛是采取了旧小说里讲的‘车轮战法’,连一接二的搞得那件事物应接不暇,本相毕现”[19]。诗词如韩愈的《南山》和白居易的《琵琶行》无烦多举,贺铸的《青玉案》更以烟草、风絮、梅雨三种事物来比喻恼人的愁绪。分别举明《警世通言·李谪仙醉草吓蛮书》和清《野叟曝言》为例,“天子一见李白,如贫得宝,如暗得灯,如饥得食,如旱得云”、“素臣奏对之时,形如伏虎,气如飞虹,声如洪钟,目如闪电”[20]这样的博喻在通俗小说中还不甚多见。应当说,《醒世姻缘传》里比喻的叠用乃至博喻,几乎俯拾皆是。
一干村野婆娘的模样[21]自然比不了秦家小姐,不守妇道的程大姐一旦丧夫,更是“如没了王的蜜蜂,不怕猫的老鼠相似,还有甚么忌惮?”小说转世姻缘的主角素姐身上,尤其集中着不少博喻。[22]第48回抽打丈夫狄希陈,第59回不服数落还反唇相讥相于廷娘子相夫无方,无怪其丈夫在忙于事务不与之过夜的情形下,如叙述者形容的:“就如遇了郊天大赦一般,还不及早鳌鱼脱钓,更待何时?”
前引《文则》最早总结出10种“取喻之法”。其六为博喻。“取以为喻,不一而足。《书》曰:‘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荀子》曰:‘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锥餐壶也’此类是也。”至于第八种,叫作详喻:“须假多辞,然后义显。《荀子》曰:‘夫耀蝉者,务在明其火,振其树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树无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则天下归之,若蝉之归明火也’此类是也。”[23]此中出现的“详喻”作为单独一种喻法能否成立暂且存而不论,但至少西周生笔下有异曲同工,也就是使用譬喻紧跟喻理解说的情况:
唯有那夫妻之中,就如脖项上瘿袋一样,去了愈要伤命,留着大是苦人;日间无处可逃,夜间更是难受。(《引起》)
那被他(内官王振)劫得动的,毕竟不是那刚硬的气骨,就如那“银样蜡枪头”一般,非不明晃晃的也好看,若遇着硬去处,略略触他触儿,不觉就拳成一块了。(第12回)(https://www.daowen.com)
若教他身子亲近的都是些好人,眼耳闻见的都是些好话,即是那火炮一样,你没有人去点他的药线,他那一肚子的火药也毕竟响不出来。(第37回)
谁知人的运气就如白昼的日光一般,由早而午,由午而夜,日头再没常常晌午的理。盛极必衰,理所必至。(第70回)
有人靠山做主,就似八只脚的螃蟹一般,竖了两个大钳,只管横行将去。遇见他的,恐怕他用钳夹得人痛,远远的躲避不迭。(第94回)
昔《说苑·善说篇》记惠施言,“夫说者,固以其知,喻其所不知,而使人知之”[24]。明代郭子章在为徐元太捃拾譬喻而编集为书的《喻林》所作序言里称,“故夫立言者必喻,而后其言至;知言者必喻,喻而后其理彻”[25]。由此不难看出,《醒世姻缘传》里类似这样的比喻,正合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古训。由于通俗小说的文体特性,上引第一则材料,也显然在表意晓畅、语言恣肆诸方面超越了同属《引起》下文的“去如瘿附身,留则言恐丑”的诗句。若与被胡适看重的《聊斋·江城》对照[26],后者所用类似譬喻的艺术效果不免逊色一筹。
我们说《醒世姻缘传》以譬喻为代表取得了很高的修辞艺术成就,还在于如果走出譬喻内部,观察它与其他修辞方法的关系,也会别有洞天。实际上,书中使用譬喻有时也会跟反衬、夸张、排比一起配合起来。
反衬的例子如第10回开头交代晁源亡妻计氏的家族里,有一个贪财作恶的小人计三。可到了晁源意欲收买计三来与计老头讲和的关节眼上,却遭到对方拒绝——“我虽是见了银子就似苍蝇见血的一般,但不肯把自己孙女(按:指计氏)卖钱使!”寥寥几笔,也衬托出一介乡民的气节来。
曹雪芹让香菱把“青”字、“白”字“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西周生对此不遑多让。刻画晁思才好似蜜钵的嘴,一味讨好新得子嗣的晁夫人,其形其神活脱欲出[27]。便是素姐骂街时,邻人陈实的妻子张氏“气得脖子青筋暴流,合大腿一般粗细”,以及共患惧内的同僚狄希陈与吴以义两人,“有时推官经历一同受苦,推官与经历的奶奶同时作恶,真是那狮吼之声,山鸣谷应,你倡我随”,这样的怒气哀容与声势,何尝不能令读者在阅读中猛然打起一个激灵?正如段江丽举第11回珍哥把人骂得立刻化成了脓血等例说明的那样:“这些比喻除了一般所说的新颖形象生动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有意夸大本体和喻体之间的相似性,也就是说将比喻和夸张结合在一起,从而获得了一种荒诞滑稽的艺术效果。”[28]
此外,书中排比式的譬喻,则或具备体物切事的准确性,如小说刻画皮匠小鸦儿之妻唐氏,谓其“虽比牡丹少些贵重,比芍药少段妖娆,比海棠少韵,比梅花少香,比莲花欠净,比菊花欠贞,虽然没有名色,却是一朵娇艳山葩”。或培育抒情的酣畅淋漓,可见于素姐之满足夫妻情欲后,“仍旧拿出那平日的威风,使出那习成的手段,竖了两道双舞剑的蛾眉,突了两只张翼德的暴眼,伸出那巨毋霸的拳头,变成那卢丞相的面色,依然打骂狄希陈”,及其在河神庙里祷告时咒骂丈夫,“忘恩负义,狗肺狼心,蛆心搅肚,没仁没义,狠似庞涓,恶似秦桧”。
本文相信,“以修辞学的方法来研究小说是考察小说家审美创造力的重要方面,小说家如何从前人固定的修辞程式中解放出来,自我作古,从小说史上来观察也会更为清晰”[29]。在另一层面上,如同“譬喻”受到的从传统修辞学的笼罩到认知语言学的重视这一巨大转变,古典小说中的譬喻使用,也应被投向新的目光。《醒世姻缘传》仍然是一个上佳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