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世界的窗口
认知语言学家指出:“对多数人而言,譬喻是一种诗意的想象与修辞性夸饰的技巧——一种与日常语言迥异的表现。”然而,它不仅关乎言辞,更涉及思想与行为。“譬喻在日常生活中普遍存在,遍布语言、思维或行为中,几乎无所不在。”[30]事实上,人类的概念体系就以隐喻为根基。
胡适曾以《醒世姻缘传》为一部最丰富又最详细的文化史料,囊括了17世纪中国的社会风俗、教育史、经济史、政治腐败、民生苦痛、宗教生活。此言并无过分溢美。透视这一小说的譬喻使用,即当有助于读者了解蕴藏于故事中的日常概念系统(ordinary conceptual system)。
首先注目其展示的宗教生活,或谓民众生活与思想中的宗教因素。不同于《百喻经》虽同样采用98个事例,但其譬喻的目的在于说明释家的基本教义,如因果报应、八正道、布施、持戒等,西周生的譬喻性宗教描写大多点到为止,并无一例作详喻式展开。其主要侧重宗教心理、宗教感情的烘托[31],而绝少宗教礼仪、修行过程的铺陈。其中较为突出的特点,是借助佛道和民间信仰的神灵——计有巨灵神、阎王、观音、弥勒、菩萨、罗刹、钟馗、傅鬼卜、精手摩诃萨、救命星君、纯阳仙子、西天活佛、和合二圣等,也利用宗教空间——枉死罗城、枉死愁城、火池地狱、孤魂坛、七十五司作为小说人物与场所的比附。譬喻常与叙述者的议论结合,上至揭明“那忽然得做皇帝的快乐,不过是势分之荣,倏聚倏散的泡影”,明显采自《金刚经》如梦、幻、泡、影、露、电的“六如”,下到调侃侯、张两道婆“合成了个和合二圣一般,你倡我和”,竟比作相传是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化身的唐代天台山国清寺的隐僧寒山与拾得。
在全书以宗教元素构成的譬喻里,除了道教的许旌阳真君撮土救人一节,以及从俗向佛的梁片云成道后托生晁家完成两世因果,其余僧道如吕祖阁的张水云道士,香岩寺的胖和尚住持[32],都被揭发劣迹。不仅道教里的都元帅被反复拿来作为男子惧内的类比(第11、73、87、94、95回),观音信仰演变中世俗化的特点也表现无遗——争奈那薛素姐虽有观音之貌,一团罗刹之心。狄希陈虽有丈夫之名,时怀鬼见阎王之惧(第52回)。当读者诸君看到97回素姐将一桶屎尿泼到周景杨头上,该回的回目却以“醍醐灌顶”这样的佛教用语概括时,恐怕非但感受不到一丝宗教的严肃,反倒为其戏谑忍俊不禁。
佛教传入带来的阎王信仰,与道教原有主宰生死之势的东岳大帝(管辖范围共七十五司,其中包括阴司诸地狱)在小说里并行不悖。这从一个侧面反映着知识结构的混融。如若从譬喻使用的角度对其做观察,或能更进一步。“因为比喻有一种化抽象为具体的功能,不仅能够以其生动可感而增添表达的美感,而且也能以感性形态的丰富性扩大信息容量。”[33]我们可以从书中近400条譬喻选择归纳出较有特色的两种情形试做分析。
一者为构成成语、习语或歇后语的譬喻。诸如“芒刺在背”(第43、45、79回)、“只当耳边之风”的应用,也许仅为习套并无深意。可对照“茅厕里石头,又臭又硬”这样的歇后语,或者狄周媳妇说狄希陈“你却这‘撩蜂吃螫’”,以及叙述者口中狄希陈“不等素姐与他几分颜色,便就要染大红,时时如临深渊,刻刻如履薄冰”这样文白分明、庄谐并出的比喻,就能见出小说知识与语言形态的丰富来。西门庆死后,吴月娘对潘金莲说“常言道:男儿没信,寸铁无刚;女人无性,烂如麻糖。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34],具有类似的效果。
二者为用典式譬喻[35]。有研究者指出:“《醒世姻缘传》是以现实生活为题材的‘人情小说’,但在写人、叙事、状物时却常常信手拈来一些历史典故用作比喻。”[36]这种手法,在《文则》里叫做引喻,即“援取前言,以证其事”[37]。小说里刻画形容之际,既有漂母待韩信一饭之恩、汉高祖筑坛拜将、安禄山在杨贵妃宫中洗浴的历史传说,也有《庄子》梦蝶、《列子》华胥城的子书故事。狄希陈看见丫环小珍珠被比作唐传奇《无双传》里的王仙客与无双,晁秀才选了华亭知县的美缺,连带儿子得到不少财富,所谓“把个晁大舍竟如在槐安国做了驸马的一般”,自然用的是《南柯太守传》的典故[38]。至于第33回叙述者的一段议论,则将这种用典式譬喻发挥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如今的官府,你若有甚么士气,又说有甚么士节,你就有韩柳欧苏的文学,苏黄米蔡的临池,且请你一边去闲坐。必定有那齐人般的一副面孔,赵师摈般的一副腰骨,祝怡般的一副舌头,娄师德的一副忍性,还得那“铁杵磨针”的一段工夫,然后更得祈禹狄的一派缘法,你便浓济些的字,差不多些的文章,他也便将就容纳你了。
尤其值得注意的,乃是小说里数目可观的通俗小说题材的典故。曹操(第7、64回)、诸葛亮(第16、61、71回)、顾大嫂及孙二娘(第87回)纷纷出场。正如1930年孙楷第先生所说,《醒世姻缘传》“作者于通俗文学,修养亦深,观其用事点缀处可以见之”[39]。以书中孔明式的人物为例,他们被突出的特点“圣智”比较单一,并无宋代诗家用典作譬时关心的面向丰富[40],显为《三国志通俗演义》流播民间的影响所致。
在考察了小说叙事和人物活动所折射出的广泛庞杂但称不上典雅深奥的知识与信仰版图之后,我们还必须看到,作者的视角幅度不小,已经兼包乡土社会的各个阶层。易言之,从职业特征角度,亦可领略一番全书使用譬喻的特点。(https://www.daowen.com)
由职业的覆盖面观之,举凡乡绅、官员、将士、商人、奴仆、医生(第24回)、老师(第35回)、学生(第49回)、衙役(第12回)、差人(第42回)、禁子(第52回)、强盗(第57回)、屠夫(第59回)、囚犯(第63回)、妓女(第69回),其身份行止乃至思想感情都得到了展现。具体说来,作者除了多处表达“京师妇人”不贤惠的不满,还似乎对京城的文化氛围不够宽松颇有微词,第70回议论道“京师虽是帝王辇毂所在,那人的眼孔比那碟子还浅”[41],不过这并不妨碍其观察仔细——第69回形容店商强行拉扯来往经过的香客做买卖:“那可厌的情状,就如北京东江米巷那些卖褐子毡条的陕西人一般;又象北京西瓦厂墙底下的妓者一般,往街里死活拖人。”其次,不同职业的“相似性”也被拿来做文章:“但如今的先生就如今日做官的心肠一样”,“学生另择了先生,就如那将官处那叛逃的兵士一样。”
又如内官也即太监,屡屡在书中充当譬喻的本体或喻体。既说性情——妻子计氏“如今被晁大舍降了两顿,那妇人的阴性就如内官子一般,降怕他一遭,他便只是胆怯,再也不敢逞强”,又见模样——无行教师汪为露为讨好少妻,用鹰嘴镊子拔完了白鬓、白须,“挦得那个模样通象了那郑州、雄县、献县、阜城京路上那些赶脚讨饭的内官一般”。最妙的是在刻画一个大太监时,运用的譬喻相当生动传神:“却说陈公这内官性儿,叫童奶奶拿着一片有理无情的话,蒯着他的痒痒,就合那猫儿叫人蒯脖子的一般,呼卢呼卢的自在。”
再次,小说使用譬喻的广角镜中,伦常关系必然是一个重要焦点。正如第23回“绣江县无儇薄俗,明水镇有古淳风”的回前诗所言,“人以孝弟忠信是敦,家惟礼义廉耻为尚”,这成了作者心底牢固树立的人伦理想。至于像狄希陈之母那样“在世之时,又不打公骂婆,又不怨天恨地,又不虐婢凌奴,又不抛米撒面,又不调长唆短,又不偷东摸西,表里如一,心口一般”的女性,方可谓之“天地间妇人中的正气”——照射得薛素姐们无所遁形的明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古训受到忠实信奉[42],相反,夫妻之间视若冤家,主仆俨然仇雠等情况[43]则在痛心疾首中被指责[44]。
譬喻,有时用来表达鲜明的爱憎,具备道德的勇气与力量,尤其是置身古代社会家国同构[45]的语境之中:
那华亭两学秀才,四乡百姓,恨晁大尹如蛇蝎一般。(第6回)
(晁思孝)惹得一干上司憎恶得象臭屎一般。(第17回)
(李纯治)初任做知县的时节,遇着那好百姓便爱如儿子一般;有那等守学规有道理的秀才,敬如师友一般。(第12回)
那时的知县真是自己父母一般。(第24回)
譬喻,有时又富于反讽的意味。这在《醒世姻缘传》的主题表达上表现得再明显不过。针对薛素姐心目中毫无“夫纲”的概念,书中先后借父亲薛教授、其迷信的对象白姑子以及路人刘嫂子之口,对她苦心传达“夫者妇之天”,“打夫就是打天一般”一类的道理。然而,后文将要展开论析的素姐虐打丈夫的所谓逆天行为,却是书中最历历可睹、声色俱全的出彩段落。应当说,这既与整个故事因果报应的框架结构有关,也反映着作者创作才华的自然施展渠道。
倒数第2回故事写道狄希陈在成都府经历任上得到“家政纷如乱丝,妻妾毒于继母”的考语,从而回家致仕。这一家丑外扬的结果,可以看做社会威权向狄家发出家庭问题必须解决的信号,也就是因果报应最终实现的前哨。只是,在此之前一遍遍上演的虐打与疗伤、感化与悔过、新一轮的虐打……并非炫耀文才浪费笔墨的同义反复式描写。手持“譬喻”这一利器,有可能对此重加探究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