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中俄边贸考察

1991年年底，在一次所的学习讨论会上，我谈了自己对当时刚刚兴起的中俄边贸的一些观点，并希望能有机会去做一下实地考察和调研。没想到所领导对我的发言十分重视，很快就拍板同意我去黑河对中俄边贸做实地考察。使我感动的是，在当时所里经费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所领导如数批给了我所需要的考察经费。

那时的出差也确实艰苦，中俄边境属于军事管制地区。为考察能顺利展开，我在办了边境通行证之后，在出发前买了一整行李箱的白酒以备交际之用。1992年3月初我出发了。火车非常拥挤，连上厕所都很困难。好不容易挨到哈尔滨下车，没想到行李箱超重被查，酒虽然没有被没收，但却罚了我125元款，把我的回家路费给罚没了。然后，在长途车颠簸了一天之后，我在黑河地委招待所落下脚，开始了我的考察行程。

那时黑河的中俄边贸尚未形成规模和气候，在黑河的大街小巷能见到有中国小贩在兜售俄罗斯的望远镜、照相机、邮票、套娃、衣帽和野生动物皮毛等，感觉都是零星货源，主进货渠道不详，但应该不在黑河，因为当时黑河所处的中俄边境处于严格管控状态，货物进出受到严格限制。在绥芬河，中俄边贸的进出口处于常态化状态，黑龙江的俄罗斯货源很大部分应该出自那里。这些货来自俄罗斯家庭的存货或二手货。中俄小贩之间易货为主，也使用人民币，较少使用卢布。所售物品有的是俄罗斯禁止出口的，很廉价，例如，一条野生银狐皮的售价不满100元人民币。金属产品、电器产品更廉价。苏联毕竟属于工业发达国家，水管软管、合金制作的手动摇肉机几元到十几元不等，类似我们现在同类物品的价格水平。这对于边境地区中国居民是有吸引力的。也可以想象，当时黑龙江对岸的俄罗斯居民的生活是何等艰难，他们为满足生存需求，几乎把家里的、工厂库存的一切可以交换的有价值的物品都用作交换了。中国用作交换的是一些廉价的鞋帽服装和当地产的一些日用消费品，因廉价，所以很有销路。

对当地政府有关机构工作人员访谈后得知，黑河地区有组织的中俄边贸尚在酝酿和计划之中，但已箭在弦上，势在必行。当时的黑河是贫困地区，缺煤少电，政府很希望能够通过对俄贸易获取自身所需资源。不过，短期难以实现这些目标，因为俄罗斯远东的经济处于无序状态，最初的边贸只能是民间的生活消费品贸易，只能是民间的互通有无。当时，在黑河地区，中俄地方政府间经贸合作条件尚不具备。

有一点是肯定的，边贸是互利的行为。对于俄罗斯，边贸对克服居民迫切的日常需求十分有利；对于黑河地区，边贸将有利于自身获得新的经济发展机会，借此改善地区经济状况，改变地区落后面貌。所以，黑河政府对开展对俄边贸态度积极，有关边境开放的计划加紧加速推进。

当时的我站在冰封的黑龙江岸边，想象着中俄边贸一旦全面展开对两岸经济发展的重要推动作用。届时，黑龙江边境地区将由中国最边远的封闭的东北部区域一跃而成为对俄远东地区合作的前沿，而黑河极有可能成为东北对俄经贸的桥头堡。边贸的展开意味着中俄关系进入新的阶段，意味着几十年来被阻隔的两岸交往开始正常化，而且，这实际上已经不仅仅是经济范畴的问题了。(https://www.daowen.com)

考察结束后，回家可成了问题，电话打到了所里，朱崇儒副所长知情后即刻通知财务电汇500元。可那时的电汇路上也得走2～3天，好在黑河地区招待所领导王处长看出了我的窘境，爽快地借给我500元，才算没有在当地滞留。

第二年3月，我在收到黑河市政府会议邀请函后对黑河边贸进行了第二次考察，同行的有本所的沈国华老师。完全出乎我意外的是，经过一年的发展，中俄边境已经完全开放，黑河边贸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黑河市的主要街道变得熙熙攘攘，其中有不少来自黑龙江对岸的俄罗斯人。中俄商品琳琅满目，目不暇接。除了在街上公开叫卖的小贩，主街道两旁的门面房都变成了店铺，天气虽然寒冷，但感觉整条街道热气腾腾。有一个明显的感觉，那就是俄罗斯在售商品的价格上涨了不少，但质量仍然是有保证的。中国的售品都是鞋帽衣物等轻纺制品，也很有销路，主要是俄罗斯紧缺，价格便宜，但质量则成问题。

这次组织者安排与会者出境去对岸的俄罗斯城市布拉戈维申斯克进行贸易体验。临出发每人花250元带上一件地方产的皮衣用作易货交易物。皮衣制作简陋，我拿的这件还有钩破的小洞。最后，皮衣虽然在对岸出手了，换回的货也顺利过关，但心里很是忐忑不安，感觉这样的边贸不会长久。

在《黑河日报》即时约的短稿中我写下了自己的观感和看法。应该肯定，边境对俄开放，在黑河开展中俄边境贸易对双边关系史画上了关键的一笔，这不但有助于俄罗斯摆脱正经历的经济困境，也是黑河获得经济发展，改变自身经济落后的地位的重要机遇。但有一点必须做到，那就是国内商品要具有市场竞争力。以黑河当时的经济发展水平，产出有质量的商品有困难，但它可以借助于国内经济发达地区的优势，靠那里输送的优质产品，把黑河的对俄边贸基础打扎实，撑起来。当然，产品的成本、价格会比较高，但能保证发展具有活力和生命力，能够长期持续，健康发展。

不过，1993年春正是黑河对俄边贸繁盛之际，市场的繁荣以及由此给黑河带来的可观经济收益掩盖了边贸中出现的纰漏和问题。人们陶醉于享受边境开放所带来丰硕成果的喜悦，注重于积极扩大宣传实际边贸成果，显然顾不上关注边贸中的不足、研究克服边贸中出现的种种问题。

这年之后，中俄边贸冷却了许多年。俄罗斯贸易规则的无序和中国廉价产品的质量问题成了这一时期边贸的主要障碍性因素。不过无论如何，中俄边贸开启了两国关系新的篇章，其中黑河边贸经历了1993年的辉煌，时间虽然短暂，但这为后来中俄开展大规模经贸合作开辟了前景。现在，黑河边贸只是双边合作中的一个很小的组成部分，大规模的贸易物资经黑龙江大桥运送，而旅游经济成为黑河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闭塞落后的黑河已经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