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章

1

埃莉诺看着镜中的自己,明亮的晨光让一切都显得鲜艳起来,就连山屋的蓝房间也不例外。她心想,这是我在山屋的第二个早晨,我快活得简直难以置信。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我度过了一个几乎未眠的夜晚,我说了谎,也犯了傻,空气的味道就像红酒一样醉人。我差点儿被吓得魂不附体,但不知怎的却赢得了这样的快乐,我等它已经等了好久。她一直以来的信念都是,如果提起幸福,幸福就会消散,如今这个信念却被她抛掉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默默地告诉自己:你很快活,埃莉诺,你终于获得了属于你自己的那份幸福。她移开目光,不再看镜中自己的脸,下意识地想,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恋人的相遇。

“卢克?”是西奥多拉,她在走廊上喊,“昨晚你拿走了我一条丝袜,你是个偷东西的无赖,我希望达德利太太能听见我说的话。”

埃莉诺能模模糊糊地听到卢克在回答,他抗议说一位绅士有权留下淑女的馈赠之物,并且他十分肯定达德利太太能听见每一个字。

“埃莉诺?”西奥多拉使劲拍着连接两个房间的门,“你醒了吗?我能进来吗?”

“当然,请进。”埃莉诺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是你应得的,她告诉自己,你用你的一生换来了它。西奥多拉打开门,高兴地说:“今天早上你看起来多漂亮,我的内尔[1]。这种古怪的生活适合你。”

埃莉诺对她微笑,这种生活很显然也适合西奥多拉。

“按理说,我们应该带着黑眼圈和疯狂的绝望表情走来走去,”西奥多拉用一只胳膊环住埃莉诺,在她旁边照着镜子,“可看看我们——两个青春焕发的漂亮小姑娘。”

“我三十四岁了。”埃莉诺说,某种难以名状的反抗心理让她给自己加了两岁。

“可你看起来就像十四岁。”西奥多拉说,“来吧,我们赢得了吃早餐的权利。”

她们笑着从中央楼梯跑下,穿过游戏室,走进餐厅。“早上好,”卢克欢快地说,“大家睡得怎么样?”

“很愉快,谢谢,”埃莉诺说,“我睡得就像个婴儿。”

“也许有过一点儿响动,”西奥多拉说,“但在这些老房子里,这是可以预料的。博士,我们今天早上干点儿什么?”

“嗯?”博士抬起头说。只有他看上去有点疲倦,但他的眼睛也被同样的光彩点亮,就像他们在彼此身上发现的一样。这是兴奋之情,埃莉诺想,我们全都自得其乐。

“巴勒钦别墅,”博士细细品味着自己的一字一句,“波利教区长宅邸,格拉米斯城堡。我正在经历这样的事,简直难以置信,绝对难以置信,我以前绝不会相信。你们这些真正的通灵者感到的微小的喜悦,我开始模模糊糊地理解了。我想用点儿果酱,如果你方便递给我的话,谢谢。我太太永远不会相信我。食物有了一种新的滋味——你觉得吗?”

“我在想,这会不会只是因为达德利太太超越了自身的厨艺。”卢克说。

“我一直在试着回忆,”埃莉诺说,“我是说昨晚的事。在回忆中我知道自己被吓坏了,但我没法想象我真的被吓坏了——”

“我记得那寒冷。”西奥多拉说着打了个寒战。

“我想这是因为,用我所习惯的任何思维方式来看,昨天晚上的事情都太不真实了,我是说,它没有任何道理。”埃莉诺说完笑了起来,有点儿难为情。

“我同意。”卢克说,“今天早上我发现我在告诉自己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实上,这和做噩梦正相反,在后者的场合你会一直告诉自己它没有真的发生。”

“我觉得它很令人兴奋。”西奥多拉说。

博士举起一根手指警告她:“也许这全都是地下水引起的,这很有可能。”

“那么就应该把更多房子建在隐秘的泉水之上。”西奥多拉说。

博士皱起眉头。“这种兴奋感让我担心,”他说,“当然,它令人陶醉,但它会不会也很危险?它是不是山屋的气氛造成的一种影响?是不是我们——可以说是——中了法术的第一个信号?”

“那我就是一位被施了魔法的公主。”西奥多拉说。

“不过,”卢克说,“如果昨晚就是山屋的真本事,那我们不会遇到很大困难。当然,我们被吓坏了,而且很不喜欢我们所经历的,但我记得我不曾感到任何有形的危险。即使西奥多拉说在她门外的什么东西想要进来吃掉她,听起来也不是真正——”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埃莉诺说,“因为我觉得这样表达是最恰当不过的。那感觉是它想要消解我们,把我们纳入它自身,让我们成为房子的一部分,也许——哦,天啊。我以为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表达得太糟了。”

“不存在有形的危险。”博士肯定地说,“在与幽灵相关的漫长历史上,没有幽灵曾对人造成过有形伤害,仅有的那些伤害都是受害者自己造成的;甚至不能说幽灵攻击人们的头脑,因为头脑、意识、思维是无法被伤害的。当我们坐在这儿讨论的时候,我们所有人的意识里都没有一丁点儿相信幽灵的存在。即使经历了昨晚的事情,我们每个人说出‘幽灵’这个词的时候,都还是带着一丝不由自主的笑意。不,超自然力量的威胁在于它攻击现代人心灵最软弱的地方,在那一处,我们抛弃了用迷信制成的护甲,却没有可供替代的防御手段。我们没有人在理智上相信,昨晚跑过花园的是幽灵,敲门的是幽灵,但很显然昨晚山屋里发生了什么。头脑本能的避难机制——自我怀疑——也不起作用。我们不能说‘这是我的想象’,因为还有三个人也在那儿。”

“我能说,”埃莉诺笑着插嘴,“你们三个都是我的想象,这些都不是真的。”

“如果我认为你真的相信那句话,”博士严肃地说,“今天早上我就会把你赶出山屋。你的心理状态会太过危险,以至于用一种姐妹般的亲切去欣然迎接山屋的凶险事物。”

“他是说他会认为你疯了,亲爱的内尔。”

“嗯,”埃莉诺说,“我想我会的。如果我不得不拥护山屋,对抗你们,那么我会希望你把我赶走的。”为什么是我,她心里琢磨着,为什么是我?我代表大众的良知吗?人们总是期待我用冷言冷语说出其他人因骄傲自大而不愿承认的事情?我就该是最软弱的吗,比西奥多拉软弱?在我们所有人里,她想,我肯定是最不可能转而对抗其他人的那个。

“恶作剧鬼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博士说,他的目光在埃莉诺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它们只和现实世界打交道,它们扔石头、移动物件、砸盘子。波利教区长宅邸里的福伊斯特太太是个坚忍的妇女,但当她最好的茶壶被扔出窗外的时候,她终于大发雷霆。不过,恶作剧鬼处在超自然世界的社会底层,它们有破坏力,但是没有头脑,没有主见,它们只是一种没有特定目标的力量。你们还记得,”他带着一丝微笑问道,“奥斯卡·王尔德《坎特维尔的幽灵》中的可爱故事吗?”

“美国的双胞胎击垮了高贵的英国老幽灵。”西奥多拉说。

“正是如此。有种看法我一直很喜欢,即美国的双胞胎实际上是一种恶作剧鬼现象;很显然恶作剧鬼能让任何比它更有趣的灵异现象相形失色,低等幽灵驱逐高等幽灵。”然后他高兴地拍了拍手,“它们也驱逐其他一切事物。”他加了一句:“在苏格兰有一座庄园,恶作剧鬼多得成灾,一天内能发生多达十七起自燃火灾。恶作剧鬼喜欢把床掀翻,粗暴地把人从床上闹起来,我记得有一位牧师遇到的情况是,恶作剧鬼每天都往他头上扔从竞争对手的教堂里偷来的赞美诗,他饱受折磨,被迫离家。”

突然间,毫无来由地,埃莉诺的心中充盈着笑声;她想跑到桌子的上首去拥抱博士,她想哼着曲子,摇摇晃晃地横穿延展的草坪,她想唱歌,想大喊,想猛地摆动双臂,用强有力的动作围着山屋的各个房间转圈。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她心里想着。她满怀喜悦,飞快地闭上眼睛,然后故作矜持地对博士说:“今天我们做什么?”

“你们就像一群孩子,”博士说,也带着微笑,“总是问我今天做什么。你们就不能自己去跟玩具玩儿?或者大家一起玩儿?我有工作要做。”

“我真正想做的——”西奥多拉咯咯笑着说,“——是顺着楼梯扶手滑下去。”令人兴奋的快活劲头也俘虏了她,就像俘虏了埃莉诺一样。

“捉迷藏。”卢克说。

“别一个人在这儿徘徊太久,”博士说,“我想不出一个好理由去解释这个,但是这看上去很明智。”

“因为森林里有熊出没。”西奥多拉说。

“阁楼上还有老虎。”埃莉诺说。

“塔楼里有个老巫婆,客厅里有一条龙。”

“我是很严肃的。”博士大笑着说。

“现在是十点。我收拾——”

“早上好,达德利太太。”博士说,埃莉诺、西奥多拉和卢克向后靠上椅背,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

“我十点收拾桌子。”

“我们不会让你久等的,也就十五分钟,拜托,你就能收拾桌子了。”

“我十点收拾桌子,一点摆好午饭,六点摆好晚餐,现在是十点。”

“达德利太太,”博士严厉地开口,然后他看见卢克的脸紧绷着,正强忍着不发出笑声,于是他拿起餐巾捂住眼睛,做出了让步,“达德利太太,你可以收拾桌子了。”博士断断续续地说。

他们大笑的声音在山屋的厅廊间欢快地回响着,一直传到客厅里的大理石群像、楼上的育儿室和塔楼的奇特小尖顶那里,他们沿着过道走到小会客室里,跌坐在椅子上,仍然大笑着。“我们不应该拿达德利太太开玩笑。”博士说,他倾身向前,脸埋在双手间,双肩抖动着。

他们笑了好长时间,时不时地吐出只言片语,试着告诉别人什么事,胡乱地互相指着。他们的笑声震动了整个山屋,直到他们浑身酸痛地向后躺倒,筋疲力尽地望着彼此。“现在——”博士开口说,随即被西奥多拉爆发出的一阵咯咯笑声打断了。

“现在,”博士更加严厉地再次开口,他们全都安静了,“我想再喝点儿咖啡,”他的语气带着恳求意味,“大家都想吧?”

“你是说直接去问达德利太太?”埃莉诺问。

“在既不是一点也不是六点的时候直接走过去找她,只是问她要一点儿咖啡?”西奥多拉追问。

“大致上说,是的。”博士说,“卢克,我的孩子,据我观察你已经成了达德利太太的红人——”

“这样无中生有的事情,”卢克吃惊地问,“你的观察从何而来呢?达德利太太有多厌恶没有好好摆在架子上的盘子,就有多厌恶我。在达德利太太眼中——”

“你毕竟是房子的继承人,”博士巧言哄骗他,“达德利太太对你的感觉肯定就像年老的家仆对待年轻的主人。”

“在达德利太太眼中,我的地位比掉在地上的餐叉还低。我求你了,如果你在考虑向那个老傻瓜提什么要求,让西奥去,或是我们迷人的内尔。她们不怕——”

“不,”西奥多拉说,“你不能让一位无助的女性去降服达德利太太。内尔和我在这儿是受保护的,而不是为你们这些懦夫坚守城垛。”

“那博士——”

“荒谬。”博士发自肺腑地说,“你肯定不会想让我这个老年人去吧。不管怎样,你知道她极喜欢你。”

“傲慢的长者,”卢克说,“为一杯咖啡就把我牺牲掉。不要惊讶,我得恶毒地说,如果为了这件事情失去你的卢克,你可不要惊讶。也许达德利太太还没吃上午的餐前点心,而且她完全能吃得下一份‘面拖卢克里脊’,或是‘海鲜盅’,全看她的心情。如果我没回来,”他在博士的鼻子底下摇着一根手指警告说,“我恳请你用最严肃的怀疑眼光来看待你的午餐。”他夸张地鞠了一躬,走出房间关上了门,仿佛要去斩杀巨人。

“可爱的卢克。”西奥多拉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可爱的山屋。”埃莉诺说,“西奥,屋畔花园里有个像小凉亭一样的地方,杂草丛生,昨天我看见的。今天上午我们能不能去考察一番?”

“非常乐意。”西奥多拉说,“我不愿错过参观山屋每一寸土地的机会。不管怎么说,今天天气太好了,不能待在屋里。”

“我们会叫卢克也一起去,”埃莉诺说,“你呢,博士?”

“我的笔记——”博士刚开口说话,紧接着就住了口,房门突然打开了,埃莉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卢克终究不敢面对达德利太太,却一直站在门外,靠在门上等待。接着,她看见卢克苍白的脸色,听见博士带着怒气说:“我打破了自己的第一条规矩,我让他一个人去了。”她发现自己只能急切地问:“卢克?卢克?”

“我没事,”卢克甚至微笑了一下,“但你们得到长廊来。”

大家震惊于他的脸色、他的声音和他的微笑,都默默地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房间,进入通往前厅的黑暗长廊。“这儿。”卢克说,当埃莉诺看到他把一根点着的火柴举向墙壁时,一种令人不适的战栗感从她背上蜿蜒爬了下去。

“这是——笔迹?”埃莉诺一边问,一边靠得更近去看。

“笔迹。”卢克说,“我回来的时候才看见它。达德利太太说不是。”他补充说,声音绷得紧紧的。

“我的手电。”博士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从长廊一头缓缓走向另一头,在手电的光照下,那些字母清晰可见。“粉笔,”博士上前一步用指尖触摸一个字母,“用粉笔写的。”

字迹很大,又十分凌乱,本该看见的,埃莉诺想,这就像是坏孩子们乱涂在篱笆上的字迹。不过,它真实得出奇,在走廊厚厚的镶板上弯弯折折地写成。字母从走廊的一头写到另一头,即使她贴着对面的墙站立,字母还是大到几乎难以辨认。

“你能读出来吗?”卢克轻轻地说,博士一边移动他的手电,一边慢慢地读道:“救救埃莉诺回家。[2]”

“不。”埃莉诺想说的话被卡在嗓子里,在博士读出来的时候她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是我,她想,是我的名字被涂在那里,又显眼又清晰,我不该出现在这房子的墙上。“请把它擦掉,拜托。”她说,并感觉到西奥多拉环抱住她的肩膀。“这太疯狂了。”埃莉诺不知所措地说。

“确实疯狂,好了。”西奥多拉有力地说,“回屋去,内尔,然后坐下。卢克会找东西把它擦掉。”

“但这太疯狂了,”埃莉诺说着,畏缩地去看墙上她的名字,“为什么——”

博士态度坚决地领她走进小会客室,然后关上门。卢克已经开始用他的手帕去擦那句话。“现在听我说,”博士对埃莉诺说,“只因为你的名字——”

“正是这样,”埃莉诺注视着他说,“它知道我的名字,不是吗?它知道我的名字。”

“你能不能闭嘴?”西奥多拉使劲摇晃她,“它有可能写上任何人的名字,它知道我们所有人的名字。”

“是你写的吗?”埃莉诺转向西奥多拉,“请告诉我——我不会生气或是怎样,我只想知道——也许这只是个玩笑?就为了吓唬我?”她祈求地看着博士。

“你知道不是我们写的。”博士说。

卢克走进来,用手帕擦着手,埃莉诺满怀希望地转过身来。“卢克,”她说,“是你写的,对吗?在你出去的时候?”

卢克盯着她,然后走过去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听着,”他说,“你希望我到处去写你的名字吗?在树上刻下你姓名的首字母?在小小的碎纸片上写满‘埃莉诺,埃莉诺’?”他轻轻地拽了一下她的头发。“我可没这么不理智,”他说,“请放尊重一点儿。”

“那为什么是我?”埃莉诺说着从一个人看向另一个。我出局了,她疯狂地想,我是被选中的那个。她用恳求的语气,飞快地说:“跟大家比起来,我做了什么更吸引它注意的事吗?”

“没做什么,亲爱的。”西奥多拉说。她站在壁炉旁,靠在壁炉架上,轻敲着手指,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灿烂的笑容看向埃莉诺,“也许是你自己写的。”

埃莉诺气得几乎喊了起来:“你以为我想看见自己的名字被涂满这座邪恶的房子?你以为我喜欢成为人们关注的中心?要知道,我不是被宠坏的孩子——我不喜欢被单独挑出来——”

“它在寻求帮助,你注意到没有?”西奥多拉轻快地说,“也许可怜的陪伴小姑娘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一种沟通手段,也许她只是在等待某个单调乏味、胆小羞怯的——”

“也许它只写给我,是因为任何求援都不可能穿过你们用自私自利铸成的铜墙铁壁;也许我在一分钟里的同情和理解比——”

“但是当然,也许,这是你写给自己的。”西奥多拉又说。

博士和卢克早已遵从男人看到女人吵架时的礼节,退出了谈话,在一片令人苦恼的沉默中紧紧地站在一起。这时,卢克终于上前一步,开了口。“够了,埃莉诺。”他说,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埃莉诺跺着脚,一个急转身。“你怎么敢?”她气喘吁吁地说,“你怎么敢?”

然后,博士笑了起来,她盯着他,然后又盯着卢克,卢克正微笑着看她。我是怎么了?她想,那么——他们觉得西奥多拉是故意让我气得发狂,这样我就不会太过害怕,被人这样诱导,我多么丢脸啊。她捂住脸,坐到椅子上。

“内尔,亲爱的,”西奥多拉说,“我很抱歉。”

我必须说点儿什么,埃莉诺告诉自己,毕竟,我必须显示出我是个输得起的人,输得起的人,让他们觉得我为自己感到惭愧。“我很抱歉,”她说,“我太害怕了。”

“当然你会害怕。”博士说。埃莉诺想,他多单纯,多易懂啊,他相信他听到的所有蠢事。他甚至以为,西奥多拉通过打击我,使我不再歇斯底里。她冲他微笑,心想,现在我回到“羊圈”里了。

“我真以为你就要开始尖叫了。”西奥多拉走过来,跪在埃莉诺的椅子旁边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尖叫。但我们可不能让你垮掉,你知道的。”

我们可不能让西奥多拉以外的任何人处于舞台中央,埃莉诺想。就算埃莉诺将会成为局外人,她也要一个人出局。她伸出手拍了拍西奥多拉的头,说:“谢谢。我猜我有那么一小会儿不太稳定。”

“我在想你们两个会不会动起手来,”卢克说,“直到我意识到西奥多拉在做什么。”

笑意沉入西奥多拉明亮、愉快的眼中。埃莉诺想,可西奥多拉在做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https://www.daowen.com)

2

时间在山屋里懒洋洋地流逝。无论是埃莉诺和西奥多拉,还是博士和卢克,都被连绵的群山环绕着,被牢牢地固定在这座房子温暖、黑暗的舒适环境里,尽管他们都警惕着可能降临的恐怖,但还是度过了平静的一天一夜——也许,这足以让他们变得迟钝一点。他们共同用餐,达德利太太的厨艺仍旧无可挑剔。他们一起聊天,下象棋;博士读完《帕梅拉》,开始读《查尔斯·格兰迪森爵士》[3]。他们感到特别需要独处一段时间,便在各自的房间里单独度过了几个小时,没有受到任何干扰。西奥多拉、埃莉诺和卢克实地察看了房子后边杂乱的灌木丛,找到了小凉亭,与此同时,博士坐在宽阔的草坪上写东西,就在他们视力和听力所及范围内。他们找到了一个四面围墙、野草丛生的玫瑰园,还有达德利夫妇悉心照料的一片菜园。他们经常谈起如何安排他们在小溪边的野餐。凉亭附近有野生的草莓,西奥多拉、埃莉诺和卢克摘回了满满一手帕,他们躺在草坪上,在离博士不远的地方吃草莓,沾得手上和嘴上都是。像一群孩子,博士愉快地从他的笔记中抬起头来,对他们说。他们每个人都漫不经心地写了一份记录,没怎么注意细节,记录的内容是迄今为止他们认为自己在山屋里看到和听到的东西,博士把这些记录收在他的公文包里。第二天早上——他们在山屋度过的第三个早上——博士在卢克的协助下,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充满热情又万分恼火地趴在二楼走廊的地板上,努力用粉笔和卷尺来确定“冷点”的精确尺寸,同时埃莉诺和西奥多拉盘腿坐在地上,一边记录博士的测量结果,一边玩着井字棋[4]。博士在工作中遇到了极大阻碍,因为他的双手反复地受到严寒的侵袭,以至于他每次握住粉笔或卷尺的时间都超不过一分钟。站在育儿室门里的卢克能握住卷尺的一头,直到他的手进入“冷点”区域,然后手指就会失去力量,不由自主地松开。扔到“冷点”中心的温度计完全没有显示出任何变化,而是继续固执地显示,那里的温度和走廊其他地方的温度是一样的,这让博士对考察波利教区长宅邸的统计学家产生了愤怒之情,因为他们捕捉到了十一度的温差。等到他尽最大努力界定了“冷点”的范围,把结果记在笔记本上之后,他带他们下楼去用午餐,并向他们发出了一个挑战——在凉爽的下午和他一起打槌球。

“这太愚蠢了,”他解释说,“把这样一个灿烂的上午都用来盯着地板上那块冷冰冰的地方。我们必须得计划一下,把更多的时间用于户外。”当他们大笑起来的时候,他感到有点儿惊讶。

“在外边什么地方还有个世界吗?”埃莉诺疑惑地问。达德利太太为他们做了桃子脆饼,埃莉诺低头看看她的盘子,然后说:“我敢肯定达德利太太晚上会去另一个地方,每天早上她都带回多脂奶油,而达德利每天下午带着日用品出现,但就我的记忆而言,此外就没有什么别的地方了。”

“我们在一座荒岛上。”卢克说。

“我无法想象山屋以外的世界。”埃莉诺说。

“也许,”西奥多拉说,“我们应该在一根树枝上刻记号,或是把鹅卵石堆成一小堆,每天加一个,由此我们能知道被困了多少天。”

“没有来自外界的只言片语是多么舒心啊。”卢克取了巨大的一堆掼奶油,“没有信件,没有报纸,有可能正在发生任何事。”

“不幸的是——”博士说,然后停下了。“对不起,”他接着说,“我只是想说来自外界的消息将会到达我们这里,当然这根本不是什么不幸。蒙塔古太太——换言之,我的妻子——周六会到这里。”

“可周六是哪天?”卢克问,“当然,很高兴能见到蒙塔古太太。”

“后天。”博士想了想,“对,”过了片刻,他说,“我相信后天是周六。当然,我们会知道那天是周六,”他眨了眨眼,“等蒙塔古太太来到这儿的时候。”

“我希望她别对晚上撞门的东西抱有太大期望,”西奥多拉说,“山屋没有兑现它原本的承诺,我想。又或许,迎接蒙塔古太太的会是一连串的通灵体验。”

“蒙塔古太太,”博士说,“会做好万全准备来迎接它们。”

“我想知道,”西奥多拉对埃莉诺说,他们在达德利太太警惕的目光中离开午餐桌,“为什么一切都这么平静。我觉得这种等待让人神经紧张,几乎比发生事情还要糟。”

“不是我们在等,”埃莉诺说,“是房子。我想它正在等待时机。”

“等到我们安下心来,也许,它就会突然袭击。”

“我想知道它能等多久,”埃莉诺打了个寒战,走上中央楼梯,“我差点儿就忍不住想给我姐姐写封信了。你知道的——‘我正在舒适的老山屋里度过非常美妙的时光……’”

“‘你真的必须计划一下,明年夏天带全家来玩儿,’”西奥多拉接着说,“‘每天晚上我们盖着毛毯睡觉……’”

“‘这里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尤其是二楼长廊里……’”

“‘你一刻不停地四处走动,为自己还活着感到庆幸……’”

“‘每分钟都有什么事情发生……’”

“‘现代文明看上去是那么遥远……’”

埃莉诺笑了起来,她走在西奥多拉前边,已经走到楼梯顶端。他们让育儿室的门开着,因此这天下午,幽深的走廊变得明亮了一些,阳光透过靠近塔楼的几扇窗子,照在地板上博士的测量卷尺和粉笔上。彩色玻璃窗把光线反射到楼梯平台上,在走廊的深色木材上形成蓝色、橙色和绿色的破碎光点。“我要去睡一会儿,”她说,“我一辈子都没这么懒过。”

“我要躺在床上,梦见有轨电车。”西奥多拉说。

在房间门口迟疑一下,在进屋之前快速扫视一圈,这已经成了埃莉诺的习惯;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房间实在蓝得吓人,总是需要片刻时间来适应。她进屋后会穿过房间去开窗,她发现它们总是关着的;这天她刚走到一半,就听见西奥多拉的房门砰的一声打开,她的声音如窒息一般:“埃莉诺!”埃莉诺迅速跑到走廊上,跑向西奥多拉房间门口,然后她停下脚步,从西奥多拉肩膀上方望进去,目瞪口呆。“那是什么?”她低声说。

“它看上去像什么?”西奥多拉狂乱地提高声调,“它看上去像什么,你这傻瓜?”

她这句话,我也不会原谅,埃莉诺在一片混乱中想到了这一点。“看上去像是油漆,”她犹豫着说,“除了——”,随即她意识到,“——除了味道很难闻。”

“是血。”西奥多拉斩钉截铁地说。她紧紧扒住房门,死盯着看,身子随着房门晃动。“血,”她说,“到处都是。你看见了吗?”

“我当然看见了,而且它没有到处都是。别这么大惊小怪。”不过,要是让埃莉诺凭良心说,西奥多拉实际上不算是大惊小怪。总有那么一天,她想,我们两个人里会有一个人仰起头,号啕大哭起来,我希望那不会是我,因为我在努力防止它发生;那会是西奥多拉……然后,她冷静地问:“墙上还有更多字迹吗?”接着她便听到西奥多拉疯狂的笑声。她心想,也许最终仍会是我,我可不能让事情变成这样。我必须沉着一点儿。她闭上眼,发现自己正无声地念着:听呀,那边来了你的情郎,嘴里吟着抑扬的曲调。不要再走了,美貌的亲亲,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5]

“对,真的还有,亲爱的。”西奥多拉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每个聪明人全都知晓。[6]“清醒一点儿。”埃莉诺说,“叫卢克来。还有博士。”

“为什么?”西奥多拉问,“这难道不是一个专为我准备的惊喜吗?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接着她甩开了埃莉诺,埃莉诺试图抓住她,不让她走到房间里边去。西奥多拉跑向大衣柜,猛地拉开门,然后开始痛哭。“我的衣服,”她说,“我的衣服。”

埃莉诺稳稳地转身走向楼梯。“卢克,”她把身子俯在楼梯扶栏上喊,“博士。”她的声音不大,她也尽力让它保持平稳,但她听见博士的书掉在地上,接着是他和卢克跑向楼梯的急促脚步声。她望着他们,看到他们忧虑的表情,她对大家心中的不安感到惊讶,这种不安就潜伏在表层之下,这让他们每个人看上去似乎都总在等着其他人的呼救声。智慧和理解真的起不了任何保护作用,她想。“是西奥,”当他们登上楼梯时,她说,“她有点儿歇斯底里。有人——有什么东西——在她房间里涂了红色油漆,她在哭她的衣服。”在这种情形下,我讲得再清楚不过了,她一边想,一边转身跟上他们。我还能讲得更清楚一点儿吗?她问自己,然后才发现自己在微微笑着。

西奥多拉仍在她房间里狂乱地抽泣,一边哭一边暴怒地踢着衣柜门,这场景也许还有点儿可笑,如果她不是抱着一件黄衬衫的话,衬衫乱得打了结,还染了色;其他衣服已经被她从衣架上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杂乱地躺在衣柜底部,它们全都污迹斑斑,被染成红色。“这是什么?”卢克问博士,博士摇着头说:“我想发誓说这是血,但要想弄到这么多血,差不多只能去……”然后大家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沉默地站了片刻,看着写在西奥多拉床铺上方墙纸上的像在颤抖的红字:救救埃莉诺回家埃莉诺[7]。

这回我准备好了,埃莉诺告诉自己,然后说:“你最好带她离开这儿,带她去我的房间。”

“我的衣服都毁了,”西奥多拉对博士说,“你看见我的衣服的样子了吗?”

气味令人作呕,墙上湿淋淋的字迹滴落下来,四处飞溅。有一行从墙上滴落到衣柜上——也许一开始就是它把西奥多拉的注意吸引到那个方向——绿色地毯上有一大块不规则的污点。“这真恶心,”埃莉诺说,“请把西奥带到我的房间去。”

站在她们之间的卢克和博士说服西奥多拉穿过浴室,走进埃莉诺的房间,而埃莉诺则望着红色油漆(这一定是油漆,她告诉自己,这只能是油漆,它还能是别的什么呢?)大声说:“但这是为什么?”然后她抬头注视着墙上的字迹。此地长眠者,她潇洒地想,声名血上书[8],也许我现在的状态也不是很有逻辑?

“她还好吗?”她在博士回到房间时转身问他。

“很快她就会好了。我觉得,我们得让她搬去和你住一阵子,我想她不会愿意在这儿睡觉了。”博士微微一笑,面带愁容,“我想,她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法自己去打开一扇门。”

“我猜她只能穿我的衣服了。”

“我猜她是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博士好奇地看着她,“这次不像上次那样令你心烦意乱吗?”

“因为这次太傻了。”埃莉诺一边说,一边努力体会自己的情绪,“我一直站在这儿看着它,苦思不得其解。我是说,它就像一个失败的笑话,我本应比现在害怕得多,但我没有,因为这简直是太恐怖了,以至于显得不像真的。而且我总是想起西奥涂红色指甲油的样子……”她咯咯笑了起来,博士犀利地看了她一眼,但她却接着说:“它也有可能是油漆,你不觉得吗?”我没法让自己住口,她想,在整个事件里我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也许我没法认真对待它,”她说,“在我看到西奥为了她可怜的衣服尖叫,并指控是我把自己的名字写满她的墙之后。也许我已经习惯了她什么事都怪在我头上。”

“没有人把任何事怪在你头上。”博士说,埃莉诺却感到自己受到了责备。

“我希望我的衣服对她来说足够好。”她讥讽地说。

博士转身环视房间,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轻触墙上的字,用脚拨开西奥多拉的黄衬衫。“稍后,”他心不在焉地说,“也许明天。”他瞥了埃莉诺一眼,微微一笑:“我能照着它画一幅准确的素描。”

“我可以帮你,”埃莉诺说,“它让我不舒服,但它不会吓坏我。”

“好。”博士说,“不过,我想我们最好暂时把房间锁起来,我不想让西奥多拉再误入这里。晚些时候,我有空的时候就可以研究它。而且,”他带着一丝兴味说,“我也不想让达德利太太进去清理。”

埃莉诺沉默地看着他反锁上通往走廊的门,然后他们穿过浴室,他把通向西奥多拉房间的浴室门锁上。“我会去安排加一张床,”他说,然后又有点儿笨拙地说,“你很好地保持了理智,埃莉诺,对我很有帮助。”

“我告诉过你,它让我不舒服,但它不会吓坏我。”她满意地说,然后转向西奥多拉。西奥多拉躺在埃莉诺的床上,埃莉诺看见西奥多拉两只手上都沾了红色,还蹭到了她的枕头上,胃里一阵恶心。“你瞧,”她一边严厉地说,一边走向西奥多拉,“你得穿我的衣服了,直到你买了新衣服,或是我们把其他那些洗干净。”

“洗干净?”西奥多拉痉挛似的在床上翻滚,把她被染污的双手压在眼睛上,“洗干净?”

“天哪,”埃莉诺说,“我来给你洗掉。”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无法控制地厌恶一个人,她也没有深究其中的原因。然后,她走进浴室,浸湿一块毛巾,粗暴地擦洗西奥多拉的双手和脸。“这些东西让你变得好脏。”她说,不情愿地碰触西奥多拉。

西奥多拉突然朝她微微一笑。“我并不真的认为是你干的。”她说。埃莉诺转过身,看见卢克在她身后,正低头看着她们。“我真是个傻瓜。”西奥多拉对他说,卢克笑了起来。

“你穿上内尔的红毛衣一定赏心悦目。”他说。

她真邪恶,埃莉诺想,残忍、堕落、肮脏。她把毛巾拿进浴室,泡在冷水里。当她出来的时候,卢克正说道:“……另一张床放在这里,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姑娘要共用一间房了。”

“共用一间房,共用衣服。”西奥多拉说,“我们简直要变成双胞胎了。”

“表姐妹。”埃莉诺说,但是没人听见她的话。

3

“这种习俗曾经被严格遵守,”卢克晃着玻璃杯里的白兰地说,“在公开行刑之前,刽子手会在牺牲品的肚子上用粉笔描画出他的刀路——以防失手,你知道的。”

我想用棍子打她,埃莉诺一边想,一边低头看看西奥多拉,她的头就在埃莉诺的椅子旁边。我想用石头砸她。

“一种非常精细的行为,精细。因为很显然,如果牺牲品很怕痒的话,那么粉笔描边就会让他难以忍受,很折磨人。”

我恨她,埃莉诺想,她让我恶心。她从头到脚都洗干净了,正穿着我的红毛衣呢。

“不过,如果是绞刑,处刑者……”

“内尔?”西奥多拉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我真的很抱歉,你知道的。”

我想看着她去死,埃莉诺想,然后也冲她微笑着说:“别说傻话。”

“在‘苏菲派’[9]中有一种教义,说宇宙其实从未被创造出来,因此也无从被毁灭。我用了一个下午,”卢克郑重宣布,“浏览我们的小藏书室。”

博士叹了口气。“我想,今晚我们不下象棋了吧。”他对卢克说,卢克点点头。“让人精疲力竭的一天,”博士说,“我觉得女士们应该早点休息。”

“等白兰地让我的脑子变得特别迟钝,我才会走。”西奥多拉坚决地说。

“恐惧,”博士说,“是对逻辑和理性模式的自愿放弃。我们或是向它投降,或是与它斗争,但没有折中的办法。”

“我之前在想,”埃莉诺说,不知为何,她感到自己好像该向所有人道歉,“我以为自己很冷静,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其实非常害怕。”她皱起眉头苦苦思索,他们都等她接着说下去。“在我很害怕的时候,我也能看到世界美好、理智、不令人惧怕的一面。我能看到桌椅和窗户好好地保持原状,丝毫不受影响,我能看到地毯上精心编织的纹理这一类的东西,全都纹丝不动。但在我害怕的时候,我和这些东西就一丁点儿联系都没有了。我猜这是因为东西不会害怕。”

“我想,我们害怕的只是我们自己。”博士缓慢地说。

“不,”卢克说,“是害怕毫不掩饰地看清我们自己。”

“害怕知道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西奥多拉说。她把脸颊贴在埃莉诺的手上,埃莉诺却不喜欢她的碰触,匆忙地把手抽出来。

“我总是害怕孤独。”埃莉诺说,然后她感到疑惑——我怎么会这么说呢?我是在说一些明天就会让我后悔不迭的话吧?我还要给自己冠上更多的罪名吗?“那些字迹拼出了我的名字,你们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它是那么熟悉。”她几乎是恳求地向他们做了一个手势。“请试着理解,”她说,“这是我亲爱的名字,它属于我,而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它,在写它,在用它召唤我,我自己的名字……”她停下来,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甚至低头看向西奥多拉仰望着她的脸,然后说:“你们瞧,世界上只有一个我,而这就是我的全部。我不愿看着自己溶化、脱落和分解,导致我活在半个我——我的头脑——之中,看着另外半个我是那么的无助、狂乱和被动,却没法阻止这一切。我知道我不会真的受到伤害,可时间太长了,连一秒钟都长得没完没了,我只有投降才能受得了——”

“投降?”博士尖锐地说,埃莉诺盯着他看。

“投降?”卢克重复了一句。

“我不知道。”埃莉诺不知所措地说。我刚才一直在说个不停,她告诉自己,我在说某件事——我刚才在说什么?

“以前她也这样过。”卢克对博士说。

“我知道。”博士严肃地说,埃莉诺能感觉到他们都在注视着她。“我很抱歉,”她说,“我是不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子?很有可能是因为我累了。”

“没关系,”博士说,他仍然很严肃,“把你的白兰地喝了。”

“白兰地?”埃莉诺低下头,发现自己拿着一杯白兰地。“我说了什么?”她问他们。

西奥多拉窃笑着。“喝吧,”她说,“你需要它,我的内尔。”

埃莉诺顺从地呷了一口白兰地,清晰地感觉到它带来的尖锐灼痛,然后对博士说:“我肯定说了什么傻话,才让你们全都盯着我。”

博士笑了起来:“别再争当众人瞩目的焦点了。”

“虚荣心。”卢克平静地说。

“非得大出风头不可。”西奥多拉说。他们全都怜爱地微笑着,看着埃莉诺。

4

埃莉诺和西奥多拉坐在靠在一起的两张床上,她们伸出手,紧紧地相握。房间里是一片浓重的黑色,冷得让人受不了。直到那天早上,隔壁的房间还属于西奥多拉,现在从那里传来了一种低沉平稳、喋喋不休的语声,语声特别低沉,难以辨清内容,又特别平稳,让人无法质疑。埃莉诺和西奥多拉的手握得太紧,都能感觉到对方的骨头了,她们倾听着,那低沉、平稳的语声持续不断,有时那声音为了强调一个含糊的词语而提高,有时又跌落成一声喘息,一直不曾停歇。接着,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笑声,咯咯的轻笑声穿透了喋喋不休的语声,逐渐升高,不断放大,最后在一声痛苦的倒吸气中戛然而止,而语声继续下去。

西奥多拉手握的力道放松了,又再次加紧,埃莉诺在那阵声音中曾有片刻昏昏欲睡,现在她被惊动了,她看向黑暗中西奥多拉所在的地方,然后惊愕地想,怎么这么黑?怎么这么黑?她翻过身去,用她的双手抓住西奥多拉的手,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尽管又黑又冷,她还是坚持着,努力让头脑清醒起来,努力恢复思考。我们没有关灯,她告诉自己,怎么会这么黑?西奥多拉,她试着低声说,但她的嘴巴动不了;西奥多拉,她想问,怎么这么黑?而那语声继续下去,喋喋不休,低沉平稳,那是一种流利的沾沾自喜的声音。如果她躺着一动不动,也许能分辨出一些词语,如果她躺着一动不动,然后听着,听着,听那永不停息的语声。她拼命地紧紧握住西奥多拉的手,感到一股力道回应在她自己的手上。

接着,那种咯咯的轻笑声又出现了,它那逐渐上升的疯狂声响淹没了语声,突然间,万籁俱寂。埃莉诺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可以说话了,随即她就听见一种令人心碎的轻柔的哭声,那是一种无穷无尽的伤心哭泣,一种饱含悲伤的动人呜咽声。那是个孩子,她难以置信地想,在某个地方有个孩子在哭。她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响起了一种疯狂的尖叫声,虽然以前从没听过,但她知道在她的噩梦里总能听到这个声音。“走开!”那声音尖叫着,“走开,走开,别伤害我。”随后,又啜泣着说:“请别伤害我。请让我回家。”然后又是一阵轻声的伤心哭泣。

我受不了了,埃莉诺实实在在地感到。这简直骇人听闻,这太残酷了,他们在伤害一个孩子,我可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一个孩子。这时喋喋不休的语声仍在继续,低沉平稳,不停地、不停地继续下去,声音忽高忽低,永不停歇。

好了,埃莉诺想。她意识到在一片漆黑中,自己正侧身躺在床上,用双手握住西奥多拉的一只手,握得很紧,以至于她能感到西奥多拉手指上的纤细骨骼。好了,我可没法容忍这个。他们想要吓唬我。好,他们做到了。我很害怕,但比那更重要的是,我是一个人,我有人性,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理性,懂幽默,这座错乱、污秽的房子会让我收获良多,但我不会同意去伤害一个孩子,不,我不同意。我要凭借上帝的力量,即刻开口说话,我要大喊,我要、我要大喊“停下”。她喊了出来,然后光亮立刻就回来了,就像它消失时一样,西奥多拉惊恐地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

“怎么了?”西奥多拉说,“怎么了,内尔?怎么了?”

“上帝啊,上帝,”埃莉诺说着猛地跳下床,冲过房间,站在角落里发起抖来,“上帝啊,上帝——我刚才握的是谁的手?”


[1] 也是埃莉诺的昵称。

[2] 原文是“HELP ELEANOR COME HOME”。

[3] 全名是《查尔斯·格兰迪森爵士的历史》,是塞缪尔·理查森的一部书信体小说,1753年2月首次出版。

[4] 井字棋,英文名叫Tictac-toe,是一种在3×3格子上进行的连珠游戏,原理和五子棋类似,由于棋盘一般不画边框,格线排成井字而得名。

[5] 出自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第二幕第三场,译文引自朱生豪译《第十二夜》,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11月版。

[6] 出自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第二幕第三场,译文引自朱生豪译《第十二夜》,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11月版。

[7] 原文是HELP ELEANOR COME HOME ELEANOR。

[8] 这句话改编自英国诗人济慈的著名诗句“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9] 伊斯兰神秘主义派别的总称,亦称苏菲神秘主义。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