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六章

1

我正在学习通往心灵的路径,埃莉诺认认真真地想,然后她开始琢磨这个想法意味着什么。现在是下午时分,她坐在阳光下,在凉亭的台阶上,挨着卢克;这些就是通往心灵的无声路径,她想。她知道自己脸色发白,身上仍然发着抖,还带着两个黑眼圈,但阳光很暖和,叶子在头顶上轻轻地拂动,卢克在她身边懒洋洋地躺着,靠在台阶上。“卢克,”她问他,害怕被嘲笑因此讲得很慢,“为什么人们想和别人交谈?我是说,人们都想在别人身上发现什么东西呢?”

“举个例子,你想了解我什么呢?”他笑了起来。她想,可他为什么不问他想了解我什么呢,他也太自大了——然后她也笑着说:“我究竟能了解你什么呢,除了我看见的那些?”“看见”是她能选择的词语里最不贴切的,却是最安全的。她真正想说的也许是“告诉我一些别人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事”,或是“你想让我记住你什么呢?”,甚或是“没有任何东西属于我,哪怕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你能帮我吗?”,随即她吃惊于自己的念头,不知道她是不是犯了傻,或是太过冒失,但他只是低头看着他手里捧着的叶子,微微皱眉,就像是一个专注于有趣难题的人。

他正努力遣词造句,让他的话尽可能地达到最好的效果,她想,通过他的回答,我就会知道他是怎么看我的,他渴望给我留下怎样的印象。他觉得我会满足于一点儿神秘主义吗,还是他会尽力让自己显得特立独行?他会表现得很殷勤吗?感觉有点儿羞辱人,因为接下来他就会表现出他心里有数,殷勤的举止对我有吸引力。他会不会故作神秘?疯狂?既然我已经把他的回答视为一种秘密的告白,不论真假,那我又该如何回应它?上帝保佑,让卢克看到我的品格,她想,或者至少,别让我看到真正的差距。令他明智,或令我盲目,别让我,她实实在在地祈盼,别让我完全明白他是怎么看我的。

他匆匆地看了她一眼,扬起一个笑容,近来她开始懂得这是他自嘲的笑容。西奥多拉,她想知道,西奥多拉也有这么了解他吗?这个念头并不受欢迎。

“我没有母亲。”他说。这句话的冲击力是巨大的。这就是他对我的全部看法吗?他认为我想听的是这个吗?我能不能把这引申成一种信任,他觉得我是个值得托付重要秘密的人吗?我该叹息吗?还是默不作声?一走了之?“我没有根,没有人爱我。”他说,“我猜你能理解这种感觉?”

不,她想,他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抓住我,我听不懂他的话,也不会同意用这些来交换我的感情,这个男人只是鹦鹉学舌。我会告诉他,我根本不能理解这类事情,这种自伤自怜无法直接击中我的心,我不会鼓励他来模仿我,让我自己像个傻瓜。“是的,我理解。”她说。

“我就觉得你会的。”他说,而她,坦率地说,她想给他一个耳光。“我觉得你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内尔,”他说,接着又让人扫兴地补充说,“热心,又诚实。在这之后,当你回家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想,他要不就是正要告诉我特别重要的事,要不就是在拖延时间,直到这次谈话得体地结束。他不会无缘无故地用这种方式说话,他不会心甘情愿地暴露自己。他是不是认为如果他摆出一种钟情的姿态,也许会诱使我疯狂地追求他?他是不是担心我不能像一位淑女那样守规矩?关于我的想法和感觉,他又知道些什么呢?他为我感到难过吗?“恋人的相遇终结了行程。”她说。

“是的。”他说,“我没有母亲,就像我告诉你的。现在我发现,其他所有人都拥有我错过的东西。”他对她微笑。“我太自私了,”他悔恨地说,“我一直都希望有人能让我规规矩矩的,能有个她来对我负责,让我成熟起来。”

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她带着几分惊奇想,我第一次单独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交谈,而我却很不耐烦,他只是不怎么有趣。“为什么你不能靠自己成熟起来?”她问他,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女人——曾经这样问过他。

“你真聪明。”他又这样回答过多少次?

这场谈话肯定大多出于本能,她愉快地想,然后温柔地说:“你一定是个非常孤独的人。”我只想被人珍惜,她想,而我却在这里和一个自私的男人胡言乱语。“你真的一定非常孤独。”

他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又微笑起来。“你非常幸运,”他对她说,“你有母亲。”

2

“我是在藏书室里找到它的,”卢克说,“我发誓我是在藏书室里找到它的。”

“不可思议。”博士说。

“瞧。”卢克说。他把那本大书摆在桌子上,翻到扉页,“这是他自己做的——瞧,书名是用墨水写的印刷体字:回忆,给索菲娅·安妮·莱斯特·克兰;一项传承,旨在她毕生的教育和启蒙,来自她深情和忠诚的父亲,休·德斯蒙德·莱斯特·克兰;六月二十一日,一八八一年。”

西奥多拉、埃莉诺和博士挤在桌前,与此同时,卢克翻过大书的第一页。“你瞧,”卢克说,“他的小女儿得先学会谦逊。很显然他把一些精美的旧书裁下来做成了这本剪贴簿,因为我似乎认出了其中若干幅图画,都是用胶水贴上去的。”

“虚荣的人类,无益的成就。”博士悲伤地说,“想想休·克兰把那些书撕成两半,就为了做这个。眼下这是一幅戈雅[1]的蚀刻画,这对一个小女孩来说是个可怕的东西,还得用它来冥想。”

“他在下边写了字,”卢克说,“在这幅丑陋的图画底下:‘女儿,要尊敬你的父亲和母亲,你生命的缔造者,他们身负重任,要引领他们的孩子清白、正直地沿着令人畏惧的狭窄道路走向永恒的天堂,最后将她虔诚善良的灵魂交予她的上帝;女儿,在天堂的喜乐中自省吧,这些小小造物的灵魂振翅飞升,它们在学会罪恶或背信之前就得到了解脱,保持如它们一般的纯洁将成为你永不停息的义务。’”

“可怜的宝贝。”埃莉诺说,随着卢克翻页,她倒抽了一口气。休·克兰的第二堂道德课源于一幅关于蛇窖的彩色雕版画,许多条蛇栩栩如生地在书页上翻滚扭动,其上是一段整齐的印刷体文字,镀了金:“永恒的诅咒是人类的命运,无论是眼泪,还是补救,都无法抵消人类传承的原罪。女儿,远离这个世界,别让它的贪欲和忘恩负义使你堕落;女儿,保护你自己。”

“下一页是地狱,”卢克说,“要是你胆子小就别看了。”

“我想我要跳过地狱,”埃莉诺说,“不过可以读给我听听。”

“很明智,”博士说,“是一幅来自福克斯[2]的插画。一种不太吸引人的死法,我一直这么想,不过谁能完全懂得殉教者的行事方式呢?”

“不过看这儿,”卢克说,“他把书页的一角烧掉了,这里他要说的是:‘女儿,哪怕只有片刻,你可听得到,这些被判受到永恒火焰惩罚的可怜的灵魂,它们的极度痛苦,尖利叫声,骇人呼喊和悔悟!哪怕只有一瞬,你的眼睛可会被常年燃烧的不毛之地的红光灼痛!唉,不幸的人们,在永恒的痛苦之中!女儿,你的父亲刚刚让书页一角碰到了蜡烛,看见脆弱的纸张在火焰中皱缩卷曲,想一想,女儿,这支蜡烛的温度之于地狱的永恒火焰,就如同一粒沙子之于广阔沙漠,因此,正如这页纸在微小的火苗中燃烧,你的灵魂必将在千倍激烈的火焰中永世燃烧。’”

“我打赌每天晚上在她睡前,他都读给她听。”西奥多拉说。

“等一下,”卢克说,“你还没看天堂呢——连你都能看这张,内尔。这是布莱克[3]画的,有点令人生畏,我想,但很明显比地狱强。听听——‘圣哉,圣哉,圣哉!在天堂的纯洁之光里,天使们称颂上帝和彼此,无休无止。女儿,我将在这里找寻你。’”

“这是爱的付出,”博士说,“光筹划它就得用好多个小时,书写那么讲究,还有那层镀金——”

“现在是七宗罪[4],”卢克说,“我想是这老头儿自己画的。”

“他在贪食这宗罪上真是全情投入,”西奥多拉说,“我可能不会再觉得饿了。”

“等看了色欲再说,”卢克告诉她,“这老家伙超越了他自己。”

“我真的不想再看更多了,我想。”西奥多拉说,“我要和内尔一起坐在这儿,如果你碰到什么特别有教化意义的道德戒律,觉得会对我有好处的,就大声读出来。”

“色欲在此。”卢克说,“哪有一个女子是这样让人求爱的?[5]”

“天哪,”博士说,“天哪。”

“他一定是自己画的。”卢克说。

“给一个孩子?”博士为此而震怒。

“这本剪贴簿只属于她。注意‘傲慢’,这正是我们的内尔的形象。”

“什么?”埃莉诺说着猛地站起来。

“调侃。”博士安抚她说,“别过来看,亲爱的,他在调侃你。”

“现在是懒惰。”卢克说。

“嫉妒。”博士说,“那可怜的孩子怎么敢犯戒……”

“最后一页最令人愉悦了,我想。女士们,这是休·克兰的血。内尔,你想看看休·克兰的血吗?”

“不,谢谢。”

“西奥?不看?不管怎样,为了你们两位的良知,我一定要读一读休·克兰的结语——‘女儿:神圣契约以血签署,在此我从自己的手腕上取得关乎生命的液体,以此约束你。贞洁正直、温顺谦恭地生活,信仰你的救世主,相信我,你的父亲。我对你发誓,来世我们将相会于无尽的天堂。遵守这些戒律吧,它们来自你忠诚的父亲,他怀着谦逊的精神制作了这本书。我已尽绵薄之力,愿它圆满地达成目的,保护我的孩子远离这世上的诱惑,将她平安地带到天堂中父亲的怀抱里。’然后是署名:‘现世和来世永远爱你的父亲,你生命的缔造者和美德的守护者,以最谦恭的爱,休·克兰。’”

西奥多拉不寒而栗。“他一定特别乐在其中,”她说,“才会用他自己的血署名。我能想象他乐不可支的样子。”(https://www.daowen.com)

“不健康,完全不是个有益健康的事情。”博士说。

“不过当她父亲离开这房子的时候,她一定还很小。”埃莉诺说,“我想知道他是否真的曾经给她读过它。”

“我敢肯定他读过,靠在她的摇篮上,恶狠狠地读出那些字句,让它们在她的小脑袋里扎根。休·克兰,”西奥多拉说,“你是个肮脏的老头儿,你造了一座肮脏的老房子,如果你仍然能从某个地方听到我的话,我很愿意当面告诉你,我衷心希望你在那污秽恐怖的图画里度过来世,永不停止燃烧,哪怕一分钟。”她冲着房间四周做了个狂热、嘲弄的手势,有那么一小会儿,他们仍在回想,全都默不作声,就像在等待一个回答,接着炉火里的木炭砰的一声倒了下来,博士看看他的手表,卢克站起身来。

“太阳已经升到桁杆上边了[6]。”博士高兴地说。

3

西奥多拉蜷起身子,坐在炉火旁,顽皮地抬头看着埃莉诺。在房间另一头,国际象棋的棋子被轻轻地移动,在桌子上划出小小的声响。后来,西奥多拉温柔地开了口,让人倍感折磨:“内尔,你会让他到你的小公寓去,让他用你的星星杯喝水吗?”

埃莉诺看着炉火,没有回答她。我太蠢了,她想,我一直都是个傻瓜。

“那里装得下两个人吗?如果你请他,他会来吗?”

没有比这更糟的了,埃莉诺想,我一直都是个傻瓜。

“也许他一直都在向往一个小小的家——当然,比山屋要小。也许他会跟你回家。”

一个傻瓜,一个可笑的傻瓜。

“你的白色窗帘——你的小石狮子——”

埃莉诺低头看着她,几乎是温柔的。“但我不得不来。”她说,然后站起来,不假思索地转身走开。不去听她身后充满惊讶的声音,不去想她要去哪儿、怎么去,她不知怎的就跌跌撞撞地走到高大的正门前,走出屋外,外面是一片柔和、温暖的夜色。“我不得不来。”她对外面的世界说。

恐惧和愧疚是一对姐妹,西奥多拉在草坪上赶上了她。她们沉默不语,又生气又伤心,肩并肩地离开了山屋,心里都为对方感到难过。一个生气的人,或是大笑、惊恐、嫉妒的人,都会固执地走极端,做出换个时候绝不会做出的举动。无论埃莉诺还是西奥多拉都丝毫没有想起,她们在天黑之后远离山屋是很鲁莽的。她们各自都深深地沉浸在绝望之中,因此急需逃到黑暗中去。她们把自己包裹在一件严密又脆弱的、不存在的斗篷里,那件斗篷就叫作愤怒,她们把脚跺得噔噔响,两个人都痛苦地意识到对方的存在,都下定决心要等对方开了口才讲话。

最后还是埃莉诺先开了口。她在一块石头上弄伤了脚,自尊心让她尽量不去注意它,但过了一分钟,她的脚痛了起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却反而绷得紧紧的:“我想不通你怎么会认为你有权利干涉我的私生活。”为了避免招来对方滔滔不绝的反击,或是受到不应得的羞辱,她的用词很正式,(她们不是本来就素不相识吗?表姐妹又怎样?)“我敢肯定你不会对我做的事有任何兴趣”。

“完全正确,”西奥多拉沉着脸说,“我不会对你做的事有任何兴趣。”

我们走在不同的轨道上,埃莉诺想,但我也有生存的权利,而且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在凉亭和卢克浪费了一个小时。“我弄伤了我的脚。”她说。

“我很抱歉。”西奥多拉听上去是真的很伤心,“你知道他是一只什么样的野兽,”她犹豫了一下,“一个流氓。”她终于说,带着一丝兴味。

“我很肯定,他是什么对我毫无意义。”接着,因为她们正在斗嘴,她又补上一句,“反正你也不在乎我怎么想。”

“他不应该干了坏事不受惩罚。”西奥多拉说。

“干了什么不受惩罚?”埃莉诺故作矜持地问。

“你让自己像个傻瓜。”西奥多拉说。

“但假如我不是呢?如果这次的结果证明是你错了,你一定会难受得要命,不是吗?”

西奥多拉的声音颇不耐烦,语带嘲讽。“如果我错了,”她说,“我会衷心祝福你。你真是个傻瓜。”

“你也没别的可说了。”

她们正顺着通往小溪的那条小径向前走。在黑暗中,她们感觉到双脚正走在下坡路上,各自心里都倔强地认定是对方的错,是对方故意选了这条她们曾开心地一起走过的路。

“不管怎样,”埃莉诺用一种通情达理的语气说,“无论发生什么,对你来说都毫无意义。你何必在意我是不是让自己像个傻瓜呢?”

西奥多拉沉默了片刻,在一片漆黑中向前走。埃莉诺突然确信西奥多拉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只是看不到,这很荒唐。“西奥,”埃莉诺窘迫地说,“我并不擅长跟人交谈,也不擅长讲话。”

西奥多拉笑了起来。“你擅长什么?”她问,“逃跑?”

她俩都没有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但她们之间的安全地带就只剩下一点儿了。她们各自沿着同一个未决问题的外周慎重地移动,而这样的问题一旦说出口——比如“你爱我吗?”——就永远都无法回答,也无法遗忘了。她们走得很慢,沉思着,疑惑着,小径从她们脚下缓缓地倾斜下去,她们沿着它,怀着无比相近的期待,肩并肩地走着。她们的佯攻和迟疑都已结束,只能被动地等待事情解决。她们在一呼一吸之间,立刻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想说什么;她们几乎要为对方落泪了。她们同时发觉了小径的变化,接着便意识到对方也发现了。西奥多拉抓住埃莉诺的胳膊,她们不敢停下,于是便靠在一起,缓慢地继续前进,小径在前方变得更宽更黑,弯曲变形。

埃莉诺屏住了呼吸,西奥多拉的手握紧了,警告她保持安静。两侧的树木默默地褪去了它们先前保持的深色调,变得苍白透明,在黑色的天空下惨白可怖地矗立着。草地是无色的,小径又宽又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埃莉诺的牙齿在打战,恐惧引起的恶心让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的胳膊发着抖,西奥多拉抓住她的手现在差不多是紧紧地攫住她。她们缓慢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有意为之,精确而疯狂,坚持放下一只脚,然后再放下另一只,似乎这是唯一的明智选择。面对让人尖叫、战栗不已的漆黑小径和苍白树木,埃莉诺的眼睛被泪水刺痛。她想,现在我真的害怕了,这句话在她脑海中熊熊燃烧,画面十分清晰。

她们继续前进,小径在她们身前徐徐展开,路两旁是不变的白色树木,在眼前这些事物上方,黑色的天空厚厚地铺在她们头顶上。她们的脚踩在小径上,闪着微微的白光,西奥多拉苍白的手发着亮。在她们前方,小径转向视线之外,她们慢慢地向前走,准确地移动着她们的脚步,因为这是她们唯一能做的肢体动作,是唯一还能让她们避免沉沦的事,避免沉到那片可怕的黑暗、可怕的苍白和邪恶的亮光里。现在我真的害怕了,埃莉诺用燃烧的字句想道。几乎微不可察,她仍然能感到西奥多拉的手放在她的胳膊上,但西奥多拉离她很远,被锁了起来;附近感受不到人体的温暖,冷得要命。现在我真的害怕了,埃莉诺想,然后一步接一步地向前迈进,她的脚每次踩上小径,她都打个寒战,在这片无情的寒冷中发着抖。

小径又向前展开,也许它有意要把她们带向某个地方,因为她们两个都没法走下这条路,没法故意走到路边那一片白茫茫的草丛里边去。小径转了个弯,它仍然黑得发亮,她们跟了上去。西奥多拉的手握得更紧了,埃莉诺听到一声微弱的呜咽,随即屏住了呼吸——前边是不是有个东西在动?是个比白色的树木还要白的东西,它在引诱我们过去吗?引诱我们过去,消失在树林里,然后监视我们?在这片无声的夜里,她们身旁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察觉的动静?在白色的草丛里,有没有某个看不见的脚步与她们同行?她们这是在哪儿?

小径把她们带到了预定的终点,随即就消失在她们脚下。埃莉诺和西奥多拉的眼前出现了一座花园,她们的双眼被耀眼的阳光和绚烂的颜色晃花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花园的草坪上正在举办一场野餐派对。她们能听到孩子们的笑声,还有孩子的父母深情而愉快的说话声。草坪是浓郁茂密的绿色,鲜花是红色、橙色和黄色的,天空是蓝色和金色的,有个孩子穿着一件鲜红的连体衣,尖声大笑着,蹒跚着在草坪上追一只小狗。草坪上平铺着一块格子花纹的桌布,孩子的母亲微笑着俯身拿起一盘色彩鲜艳的水果。这时西奥多拉尖叫了起来。

“别回头,”她满怀恐惧地高声大喊,“别回头——别回——跑!”

埃莉诺奔跑着,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她以为自己的脚会绊在格子桌布上,还担心自己也许会被小狗给绊倒,但当她们跑过花园时,除了阴险地生长在暗处的野草,其他什么都没有。西奥多拉还在尖叫,她从一片刚才还是鲜花的灌木丛上踩了过去,灌木丛中的石头和一个可能是破杯子的东西把她绊倒了,她发出一阵呜咽。然后她们疯狂地对着那道白色的石墙又拍又抓,石墙上长着黑压压一片葡萄藤,她们仍在尖叫,乞求让她们出去,直到一道生锈的铁门让开了路。她们边跑边哭,气喘吁吁,不知怎的拉起了手,她们跑过山屋的菜园,从一道后门冲进厨房,正看见卢克和博士迎面赶来。“发生了什么?”卢克一把抓住西奥多拉说,“你没事吧?”

“我们快急疯了,”博士疲惫地说,“我们找了你们好几个小时。”

“是一次野餐。”埃莉诺说。她已经跌坐在厨房的一张椅子上,低头看着她的双手,手上满是擦伤,流着血,不自觉地发着抖。“我们试图离开那儿,”她告诉他们,举起双手让他们看,“是一次野餐。孩子们……”

西奥多拉笑了起来,尽管她一直在轻声地啜泣,她细声细气地笑个不停,然后在笑声中说:“我回头看了——我回头看了我们身后……”接着又是一阵大笑。

“孩子们……还有一只小狗……”

“埃莉诺。”西奥多拉狂乱地转过身,把她的头靠在埃莉诺身上。“埃莉诺,”她说,“埃莉诺。”

埃莉诺搂着西奥多拉,抬头看向卢克和博士,感到房间在发狂地摇晃,然后,时间,她一向所知的时间,停止了。


[1] 戈雅(1746—1828),西班牙浪漫主义画派画家。

[2] 此处应指英国历史学家、殉教史研究者约翰·福克斯。

[3] 威廉·布莱克(1757—1827),英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版画家。

[4] 天主教教义中的七种罪过的来源,至于具体是哪七种则有不同说法。但丁在《神曲》里曾根据恶行的严重性排列七宗罪:色欲、贪食、贪婪、懒惰、愤怒、嫉妒、傲慢。

[5] 出自莎士比亚《理查三世》第一幕第二场,译文引自朱生豪译《理查三世》,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11月版。

[6] 意为可以喝酒了。据说在航海时,太阳升到桁杆上之后,才会给高级船员和水手分发一天中的第一杯朗姆酒。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