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女画家
上
斋后,两位女士在大殿前的桂花树下坐着。一个穿着无腰长裙,一个穿着黄色连衣裙。一只兔子在旁边的草丛里吃草。
我跟老画家孙秉山交流别后的情况。他说祥浩法师带十多位居士去了九华山。九华山建有一座90多米高的地藏菩萨塑像,气势宏大。后来,老画家又提到阿隽—她带来的一位朋友,正在桂花树下坐着呢。
阿隽的朋友是50来岁的华侨,家住法国,丈夫是印度人,母亲在北京,她三地来回跑。
而阿隽呢,是一位女画家。
傍晚,我跟老画家散步,看见阿隽带着她的朋友坐于水湄,一旁的玉渊潭水在汩汩地流动着,她俩交谈的声音也被带进了深潭,流往下方。阿隽从袋子里拿出几个桃子,她俩便一道吃着。
老画家说,阿隽朴实,性子直。
那次,阿隽在新疆写生时,听说了老画家这个人,就给他打电话。老画家问她在哪里?她说在北京。她问他住哪里?他说在平谷。她说,您说怎么走吧,我去见您。他说,现在是下午呢,您来了怕赶不回去,别来了。她说,不,我好不容易找到您,说吧,怎么走?她是说走就走的人。
老画家还说,阿隽低调,来栖贤寺就像到家一样,哪里都熟悉,知道山涧中哪里好晒太阳,哪里有蘑菇采,哪里的景致好,哪里的花好看,哪里的水甜,如数家珍。为寺庙做了一些功德,也从不张扬。是阿隽介绍老画家来栖贤寺的。
那是2012年冬,阿隽和老画家从北京出发,辗转来到星子县,他们背着行李走了长长的一段山路,快到时,阿隽指给老画家看,说,那就是栖贤寺。老画家兴奋不已,快乐得像个孩子。他俩边走边喊,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身上都汗湿了。
2008年11月初,阿隽第一次来栖贤寺,树上、地上到处都是红似火的枫叶。后来她成了这里的常客。
2011年,她从北京来栖贤寺,从11月到次年1月,足足待了三个月,她到处看,到处画,每天都像第一天那样新奇。
有一天大雪,上午10点左右,她独自走进三峡涧,欣赏二十四潭的雪景。在一个岔路口,她突然看见一个人,他身穿炭灰色的汉服,头戴斗篷,貌古神清,庞眉雪顶,他双手合十,轻声打了个招呼:“女施主!”随后,他踏着十多厘米厚的积雪,渐渐远去。
天寒地冻,杳无人烟。难道是幻觉?但她看得历历分明,不可能有假。她一直没敢画出来。
阿隽毕业于四川一家师范院校艺术专业,分配在电信部门。她是部队大院长大的,父亲很早就告诉她,世界很大,你该去看看。她向往自由,不愿被安排,不顾家人的反对,加入了“北漂”的行列。在中央美术学院进修两年后,留在北京开公司,设计、印刷一起做。那年她24岁,低头猛干,换手数钱。30岁前,她在北京有车有房,而且去法国等地待了一阵。
2008年,她不想这么活下去,想捡回自己的爱好——画画。她把公司转让掉。次年,她成为一个职业画家。开始接触佛经,走进寺庙。她认识到,人所要的越来越少,归结到最后,就只那么一点点。(https://www.daowen.com)
2010年,她去了景德镇,建了一个工作室,画生活瓷。2012年结婚。她对先生说,我们不是不想要孩子,但世界这么拥挤,把自己照顾好就够了,永远不能停止对精神的追求。
阿隽闲不住,到处跑,南方北方,国内国外。天马行空,独往独来,过得极其自如和潇洒。
去年,她去纽约待了几个月。然而,她却不时会想念栖贤寺,这里不单有风景,还有灵性。有时愿望一强烈,她就回来了。
天快黑时,我和老画家散步回到寺庙,有位女士在流通处跟老画家打招呼。老画家顺便向她介绍了我。他告诉我,女士叫阿珠,是师父请来修整佛像的,祖传的手艺。
老画家还悄声地告诉我,阿珠和阿隽,几乎没有什么来往。也许这就叫无缘对面不相逢。
下
次日早上,阿珠出去散步时,我约她聊聊,想请教一下佛像雕塑方面的问题。她爽快地答应了,但说,这会儿有点事,8点吧?我说,好的,就在茶室。
8点半,茶室不见人。我想,她不会不来了吧?她没有义务跟一个陌生人交谈。这时,茶室的门开了,阿珠匆匆地走进来,挥了挥手,笑道,不好意思,刚才小睡一下,睡过头了。
她去水池洗好了杯子,在对面坐下来,我开始沏茶。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开始跟我讲自己的故事。
阿珠12岁就开始学画,从舅舅那里学做佛像,母亲也会做。由于天资聪颖,阿珠被选为家族传承人。起初,她并不愿学,两三年后,喜欢上了。之后,又向台湾来福建办厂的师傅学艺,不仅学了技术,还学会了一套管理办法。
最初做佛像是传统手艺,从基础到坯子,直至成像,有30多道工序。一个人每月顶多塑两尊佛像。而台湾的方法则是流水线作业,二三十个人,各有分工,大大地提高了效率。
10年后,阿珠出来单独办厂。人数多时有二三十个,后来越来越少,一些年轻人沉不住气,吃不了这个苦就走了。这个活儿收入高,但很辛苦,甚至很危险。
我问她,有没有出过事?她有些警惕地说,这个我不能回答你,但是,我们每次都把安全考虑在前,尽管这样,但还是害怕,我有恐高症。那些工人在佛像肩膀高的台子上走来走去,几十米高很危险。有时他们提出来要加工资,我说加吧,应该的。
阿珠也皈依过。从小受熏陶,家乡到处都是寺庙,信佛信道的很多。她不做基督像,但做道家塑像,因为佛道融合得比较好。
一般来说,做到40岁左右,视力就不行了。不光要画,而且要有体力。佛像每个环节都难,而坯胎部分、衣服部分和脸部都是关键所在,眼睛则是关键中的关键,相当于画龙点睛,所有的神韵都可以从眼睛里体现出来。
阿珠每次走上十几米高的台子,只能画十几分钟,以致在爬上爬下的过程中耗费了不少时间。没办法,她恐高。
那年,她来栖贤寺修整佛像,忽听到舅舅去世的消息,内心痛苦极了。舅舅既是亲人,也是师傅,恩重如山,手上的活又不能放下来。她担心不能自持,无法进行下去。
她在身边反复播放“阿弥陀佛”圣号。然后,请一位年轻法师在大殿念经,内心才平复下来。画好后,她下来,全身几乎虚脱。但当看到大佛双目慈悲视诸众生,她就满心感动,精神得以复原。往后的事情都是带着欢喜心做的,所以很顺利。
阿珠说,一般认为画佛像很神秘,其实,对我们而言,就是要怀有一颗平常心,要有定力,内心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