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听水

翌晨,雨过天晴。

我跟满师说,去湛山草堂吗?他说,就去闭关房走走吧。我提醒他,你忘啦?闭关房我们去过了。那回我们四人一道去的。他笑了笑。我坚持要去湛山草堂。他没吱声,就出门了。

我想起居士们说的话,说满师最随便了,用斋时有什么吃什么,经常是吃剩余的清汤寡水。上回去湖北,他的证件和钱物全弄丢了。

走到玉渊潭边,我问满师,证件遗失是怎么回事?他笑着说,那是去厦门看姑妈,身上的身份证、健康卡和钱都被偷了。

我说,没有证件,怎么行?他说,我要这些有什么用?我说,没准有点用呢,还是去补办一个吧?他很干脆地说,不用了。

我问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他说,有一个姐姐,父母都过世了。我说,你出家时,姐姐同意吗?他说,她想得很开。

满师是甘肃天水人,替人看过门,打过工。在黄梅四祖寺净慧法师门下披剃,2008年在深圳弘法寺受戒,在东林寺常住过一段时间,后到栖贤寺。后来又住庐山黄龙寺,一年后,再到栖贤寺。

满师博闻强记,《金刚经》《论语》《孟子》几乎都能背下来,《史记》也烂熟于心。

此时,一名村姑穿着花布褂,带孩子在溪道上玩,许是附近的村民。满师在孩子面前蹲下来,拍手说,来,我抱你。那孩子也不避他,蹒跚地走过来,伸出了小手。满师开心的样子一如孩童。

我催促满师快点走,他却说,今天不去了,太远了。他指了指山上说,在五老峰下,得走很远呢。我抬头望了望五老峰,它隐入云端里,变得更加缥缈,遥不可及,只好说,那我们到前面涧中看水吧?他说,好的。

头天下过大雨,涧水暴涨,水声喧哗作响,十分湍急。滩涂上的水草被水淹没,它们在水底仍然绽放着花朵。

来到临涧的高坡上,满师说,走,我们下去听听水声。脚一边往下探行一边说,生活就要简单,越简单越好。我明白,他是在说,有近处可以听水,就没有必要去远处。

他视力真不好,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斜坡上,手掌撑在地上,出血了。我说,小心一点哪。他说,不要紧的。

到了水边,我帮他选好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他立即脱去鞋子,解开衣襟,仿佛那是多余的东西。他侧身躺在那里,在微风中陶然自乐。不到一尺外是白色的湍流,哗哗地响着。(https://www.daowen.com)

我念起孔夫子之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满师抬头说,这句话有文学的意义,也有哲学的意义。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一切如梦幻泡影。

朱子在《论语集注》中说:“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然其可指而易见者,莫如川流。故于此发以示人,欲学者时时省察,而无毫发之间断也。”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是的,很多思想,最终是殊途同归。

满师是东北煤炭学院毕业的,居士说他毕业证也扔了。我问他为何要扔?他说,不是扔了,是丢了。丢了就丢了,反正没用。我又问,证件丢了,难道不可以补回来吗?

在短短的时间内,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重提此事,大概证件在世俗生活中太不可或缺了。哪天我们要是出门不带上一大堆证件,心里就慌,就不踏实。

满师笑着说,起初,丢了毕业证,我想现在我是谁呢?后来我想,没有证件,反倒轻松了。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呵呵地笑起来。我也跟着笑起来。正如居士所评价的,满师什么都放下了。

回去的路上,栖贤寺的诵经声从树丛间传过来,在上殿做功课。我有些歉疚地说,耽误您了吗?他说,不要紧。

寺庙的钟磬声从不同的角度听来,忽近忽远,飘飘忽忽,感觉特别好。一些美好的东西也都是这样,扑朔迷离,似有若无。

我问他,往后有什么打算吗?他说,没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

不过,他还是谈了一点想法:今后说不定回老家,帮姐姐的忙。我穷追不舍地问,怎么个帮法?他说,帮她种种地,她有七亩地。我说,你种过地吗?他说,没种过,但总是可以帮点忙的。

我说,这算是还俗吗?他说,修行不一定都在寺庙里。很多高僧大德就是在俗世修成佛的,自古以来就有耕读传家的传统。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感觉到,他颇向往那种生活。

那天没去成湛山草堂,后来也没去,再后来,我一度忘了还有个湛山草堂。或许在满师看来,原本就是无可无不可,去哪里都一样,何必是湛山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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