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麽
去闭关房后两日的一个傍晚,我和祥浩法师一道散步。
经玉渊潭时,但见潭深水幽,白波潺湲下泻,寒烟淡淡升起。
法师说,有时他站在玉渊潭前,看着雨后的大水涨满山涧,玉渊潭瀑布气势磅礴,雷霆万钧。可是几个小时后再看时,却如大军撤退,一溃千里,剩下的只有涓涓细流。他停顿了一下说,哎呀,那种盛况不再,难以持久,总让人失落不已。
沿着溪边步道漫步,法师跟我们谈了最近参学的一些感受。他去峨眉山见到了报国寺惟清长老。老人家96岁了,每天还照常礼佛,跪下去挣扎半天才能爬起来,还不让搀扶。
此番,法师还去了高旻寺,见到了法主德林老和尚,老和尚102岁高龄,精神矍铄,照常出坡。当然他只能坐在轮椅上,到工地上观看大家劳动,助助阵。
有人请老和尚写字,他欣然捉笔,指着对面墙上说,那上面的价目你也是看到的。
一个尼姑要来高旻寺住禅堂,德林老和尚诙谐地说,我这里有规矩,女法师住庙得符合要求,身高要有1.62米以上,体重100斤以上,你达到了吗?回去称一称,量一量,再来找我。女法师身高1.5米左右,体重不到80斤。听老和尚这么说后,她跪地不起,唏嘘哭泣。老和尚也不理会,拂袖而去。其他法师上前搀扶她,劝慰她说,起来吧,老和尚逗你呢,其实他已经答应了。女法师破涕为笑,方肯起身。
德林老和尚脾气很大,但他乃得道高僧,完全得了自在,进退自如不逾矩。前两天祥浩法师借给我看的《来果法师传记》,封面就是老和尚题写的,字好,功夫深。
法师曾经还借了《影尘回忆录》给我看。我比较了两部传记,来果法师的一生传奇如神明,倓虚法师的一生则平和似长者。我请教法师,二位法师风格不一,但殊途同归,是这样吗?
法师说,是的。他们二位高僧,一个是河流本身,一个是河上船只;一个充满意志,不屈不挠,一往无前;一个顺势而为,委运任化。二者最终都能到达大海。但是,河流的难度恐怕要大得多,来果和尚就是这样的,他割肝救父,忍饥挨打,经受了非常人可忍的折磨,方成正果。
(清)得麽
我们信步走入松林。(https://www.daowen.com)
前几天的一场暴雨,使得一些松果掉在路边,还有一些零星的松针飘然委地。秋后,这条浓荫匝地的松间土路便被金黄色的松针所覆盖,走起来富有弹性。阵阵松涛中,白云在道路上方狭窄的缝隙中悠然驶过,给人以“白驹过隙”之感。置身其间,看着挺拔的长松,看着松间的僧塔,不知今是何世。
我忽然想起那天去闭关房的事,便请问那块刻有“得麽”二字题额的由来。法师告诉我,2004年4月,大雄宝殿奠基时,它被从地下四米多深处挖出来,裹在泥浆中。擦去泥水,呈现出汉白玉质地,用水冲净,露出“得麽”两个大字,字迹敦厚稳健,颇为圆融。当时还在建关房,正愁没有门楣,遂将它镶嵌进去,也算是一举两得:得到了利用,又得到了保护。
那时有居士问,这是何意?是“得麽”,还是“麽得”?有人便猜测说,可能是附近的方言“麽得”,意思是“什么”,意谓佛法是什么,是刻石者向人们提出的一个问题。法师说,不管解释得对不对,能自圆其说就行。
我笑着问法师,正解会是什么呢?问过之后,觉得有些唐突。
好在法师事先似乎有过思考,他随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得麽”,应该是一个提问,审问生命,你得到了什么?还是没得到什么?其实,这是一个两难之问,得与不得,都不对。得,又没放下,我执了;不得,又嫌消极不作为。应该取其中道而行之。
我说,听一位居士说过,“得麽”,“得”字读第三声,就是“应该、非得”的意思,“麽”同“磨”,你要成佛道,就得磨砺,您看这有无道理?
法师说,这种说法不如法,佛法并不主张非经历磨难才修成正果,解脱不是用肉体受苦就能获得的,不主张无意义的苦行。如果不能忘怀肉体,心则无法清净,心不清净,则一切污秽难除,不能得到最终解脱。修行不能仅注重形式,内心的清净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途。再说,磨难不是你去找就有,任何事情的出现,都有因果关系。
我思忖,法师所言,句句皆在道上。六祖慧能不认可渐修,而主张顿悟。何谓顿悟?古德有言,顿者,顿除妄念;悟者,悟无所得。提倡经受磨难,属渐修范畴,所以不如顿法,也许还不够契合禅理。可能还只是世间法。
天色暗下来,我们往回走。走到橹断泉处,法师说,我来喝口水。他走近泉水,拿起一只扣在竹茬上的瓢,舀起水就喝。他甜甜地舒一口气,然后用手臂揩了一下嘴,便继续往回走。
后来,我约莫悟出了一点,也许“得麽”的意思,该套用《金刚经》里的句式:“所言得麽者,即非得麽,是名得麽”。是否也可以这么说,所谓“得麽”,所得非得,亦非非得,不过是一种得了自在的状态。就像德林老和尚那样,从心所欲而不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