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
上
栖贤寺来了六七个小沙弥。
他们是从山东平度大泽山来的,由一位女众师父和一位男性居士领着。说他们是小沙弥其实并不尽然,他们仅有僧相,尚未出家。
女众师父带着他们出来游方参学,先后到过一些寺庙。从云居寺下山后,就到庐山山南参拜东林大佛。恰巧与南昌的万居士相遇,万居士看到这些幼童,穿僧衣、理光头,活泼可爱,就喜欢上了,并介绍来栖贤寺。
他们一个个在祥浩法师足下跪地顶礼参叩。
这些孩子均为学龄前儿童,大多家境殷实,甚至十分富有。父母有的是房地产公司老板,有的是珠宝商。由于某种机缘,他们被父母送到寺庙寄养学习。
其中,一个孩子生来茹素,喜闻钟鼓之声,每到寺庙都不忍离去,父母只好依他。一个孩子在家吃什么都吐,一到寺庙就好了,接回家又吐,父母也只有让他住寺庙了。
来栖贤寺后,这些孩子每天日程安排得满满的。早上4点多,他们穿着海青,一边用小手揉着眼睛,一边迷迷糊糊地跟着师父去上殿,于是大殿里便回荡着新添的稚嫩的童声。他们还不及佛龛高,跟在大人身后甩动着长袖绕佛。有时队列慢下来,而他们的速度却没有跟着慢下来,便挤撞在一起。
吃饭时,他们边吃边玩,漫不经心。有时顽皮的孩子手痒,偷偷地打一下邻座的孩子,于是就打来打去。男居士看见了,用手背在他们的脑后敲一下。有的孩子犯规后,会被拎到墙根罚站。
有时,他们会滑下条凳,在地上爬,找掉下来的筷子或米粒。因为师父说过,掉下的米粒也要捡起来吃,不能浪费一粒粮食。
悟点,只有4岁,长得眉清目秀,特别招人疼,也特别顽皮。常含饭在嘴里,不吃,临到大家快吃完时,他就把剩下的饭菜倒给男居士,男居士轻声责备了两句,也就将剩下的饭吃掉。
有时趁着师父不在斋堂,悟点还会下位去,敲击引磬、木鱼等法器。他不喜欢女众接触他。那次他妈妈来看望他,他不让妈妈抱他亲他,好像不认识她。
斋后,他们便到场地上扫落叶。人还没扫把高,常常因为争抢工具而打架。随后,他们到茶室打坐。晚饭后也要打坐,还要在房间里背诵《楞严咒》。
有时,孩子们也会出来活动,在场地上玩老鹰抓小鸡。女众师父扮演老母鸡,呵护着后面连成一串的“小鸡”,大一点的孩子扮演老鹰。场地上一片欢叫和惊呼声。寺庙里一时热闹非凡。
有时,孩子们还比武。那次,悟航用手将悟星一带,悟星没站稳,摔在地上,就呜呜地哭起来。悟点、悟庭、悟可和悟赞,也相互拉扯交战起来。
很多居士站在一旁笑。祥浩法师喜欢孩子,也出来观阵。
起初来时是四个大人,后来走了两个,留下女众师父和一位男居士。男居士是个山东大汉,身材高大,戴副眼镜,不苟言笑,像个守护神般坐在孩子们中间,身子笔挺,吃饭时,菜蔬在他牙齿下嘎吱作响。
女众师父身形高挑,她像妈妈一样重点照顾两个小的。小的才三四岁,吃饭时一边坐一个。有时,她在厨房里忙完了,坐下来吃饭,还要喂两个孩子。一边喂一边还哄着,嗯,这一口很大,怎么这么会吃呀?真能干。好,再来一口。(https://www.daowen.com)
那段时间,每天都是女众师父下厨做饭,她手艺好,面食做得特别好。男居士多半去帮厨,他煎饼做得好吃,又甜又香。有时,女众师父问满师和我,俺做的饭好吃吗?我们连说好吃。那些天,几乎顿顿都有南瓜稀饭加馒头煎饼。
女众师父曾说,两个女孩大一点,会早点出家,四个男孩准备留在栖贤寺修习,时机成熟了就出家。话里充满成就感,好像说果树马上就要挂果了。
几个月后,这些孩子都走了。顿时,寺庙清静了许多,似乎也带走了一些生机。
下
隔不久,青岛的那位男居士独自回到栖贤寺,出家了,他是20世纪70年代末生人。
有一次,在茶室他告诉我,他喜欢栖贤寺这个地方,这里气场很好,根性不好的人很难待下去,喜欢修行的人则会得到历代祖师的加持。
我们交流读经的体会,他说自己喜欢读《法华经》,那些比喻很好懂,罗什法师翻译得流畅自然,明白易懂。尽管他的青岛话不是很好懂,但从他的眼神中看得出他的善良。他说过两回想和我一道去爬五老峰。可惜一直未能成行。
随后不久,那个最顽皮的小和尚悟点来了,同来的还有他妈妈。他妈妈也是出家人,法名“悟忏”,在大泽山剃度。
那次去庙里,玄绍法师不在家。对了,那位青岛来的男居士在栖贤寺出家后,法号“玄绍”。将近中午他才回来,并热情地喊我进屋喝茶。
从窗口看出去,大殿东侧有个小孩在尽兴地推着一辆童车跑,那是悟点。我问玄绍师,买了辆童车?玄绍师说,是的,上午去星子县城买的,花了250元,孩子没伙伴……玄绍师没说下去,但他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慈爱。
饭后,我邀请满师散步,走的依旧是沿溪步道。我们聊到了那个小沙弥,他现在不叫“悟点”了,改名为“玄琅”。满师说,他能文能武,2600字的《楞严咒》,他能完整背诵。
有时淘气了,妈妈就打他,他也哭。妈妈有时会罚他到大殿里去跪香,一跪就是两三个小时。满师摸着他的头说,别跪了。他不肯。给他支招:用嘴巴吹香,让它烧得快一点,他也不干。后来尿裤子了,就哭起来,喊妈妈。
不过,他平时不叫妈妈,而是直呼其法号“悟忏”。有时也跟妈妈开玩笑,弄得她不高兴时,妈妈就照着他的后腿踢过去,他便跪地哭泣。过后,祥浩法师劝慰他说,下次妈妈要是打你,你就说尼姑不能打和尚。
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随意走进客堂,这里平素来人不多。昏暗中,我看见一个人影,他在佛龛前一只拜垫上斜倚着,见我来后,他才跪正。是那个小沙弥玄琅,背部全湿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问,没吃饭吗?他低头不语。我问,是妈妈让你跪的吗?他依然不吱声。长长的睫毛扑簌着。我说,别跪了,吃饭去吧。我们都吃过了呢。
他声音很小地说,要到6点。我说,要跪到6点吗?现在是几点了?他抬起左手,让我看那只花花绿绿的手表。我用手摸了一下表盘,他竟然甩开来,不让碰。又重新伸过来给我看。天色已晚,灯光昏暗,我哪看得清?我只好看手机。告诉他,还差七八分钟。他沮丧地弯下头去。
我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查看我的微信消息。
一会儿,一个微弱的声音传过来,我才意识到,是那个小沙弥在跟我说话。他问我,几点啦?我一看,还差几分钟。就打了个妄语说,哦,到了,快起来吧。他不放心地问,到啦?我肯定地说,是。又上前去摸了一下他的脑袋,顺便将他拉起来。他扶着墙怯怯地往斋堂走去。
后来一次去栖贤寺,玄绍师走了,玄琅和他妈妈也走了,我也没问为什么,也许用“缘来缘去”解释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