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月
窗下看书,再抬头时,窗外的树叶一片片都已融进夜色中。
我摁灭房灯,里外俱黑。走出门来,方听到第一声钟响:“咣——”
钟楼里烛光摇曳,映出红光。今天轮到满师撞钟了。
这时,他又撞了一下,开始唱诵:“南无大方广佛华严经,南无华严会上佛菩萨。”声音有些喑哑,似乎受到潮气的干扰。他清了清嗓子,唱两声,仍然有些喑哑。他连着又清了两声,终于顺畅了,能唱到平时的高度:“伏请世尊为证明,五浊恶世誓先入。如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取泥洹——”
他双脚立在木台子上,双手抓住两根拴着木槌的绳子,唱几声,就撞一下。有时接连撞十几下,满以为结束了,不料又唱将起来:“千百亿化身释迦牟尼佛,当来下生弥勒尊佛……”
耳听着他的唱腔,我已来到露台上。
此时,月亮透过高大的枫树,洒下斑驳的光影。已是阴历十二了,月亮圆了一大半。从香枫的空隙间,我找到一轮较完整的月亮,明净如玉。
禅堂朝南的一面墙上,亮如白昼。屋顶某个切面在墙上投下阴影,黑白分明。钟声一下一下地响着,那种神秘的元素似乎随之一点点地渗出。
向北看,五老峰轮廓清晰,山上岩石的裸露部分显出蛋白色的晶莹质感。月下的五老峰像一朵白莲,静美而洁净,不染一尘,让人联想到“千山同一月”的浩渺境界。
为了好好地感受一番山中月夜,我来到大雄宝殿前。大殿顶部的琉璃瓦闪闪发亮。大殿主体部分在月亮的映衬下,显出一种特别凝重的黑色来,像是黑铁铸成的,更凸显其庄重。
喜树高大的树干和稀疏的树冠,让月亮看上去更加遥远。其实,月亮从来都未曾变化,不因居高而大,也不因处卑而小。
场前树丛,点缀的零星萤火虫此起彼伏地明灭着。有时也在旧殿方向间或亮一下,好像神明偶尔睁开的慧眼,当然也可能是魔眷偶尔露出的凶光。
在斋堂前的玄关边,我坐下来,两只大水缸内盛开着紫色的睡莲。石人峰上方散缀着七八颗星,倒映在大缸里,被楼上的钟声撞得七零八落,载沉载浮。
此时,我听到茶室里传来箫声。一位爱好音乐的居士应在座者之请,将随身带来的箫从布囊中取出,即兴吹了一曲,吹的是《月光曲》。
此情此景,容易令人想起苏轼的《前赤壁赋》,想到时光的主题。月光让时光变得具有可视性,你能感觉出时间是白色的,能看到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亦即一点一点地离去。
然而,月亮是看不住的,即便你守候一整晚,眼睛也不眨一下,它照旧只顾我行我素地运转开去。
躺在床上,月亮西去,正好位于视线中石人峰的上方,注视着它,顺着它的轨迹移动目光,怀想风柯月渚、水清沙白,不忍睡去。
《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它并没有否定美的存在,只是告诉你,它们转瞬即逝,唯其短暂,所以美好。(https://www.daowen.com)
仰卧石壁,静听水声
显然,这一夜我甘愿为月所转,所以离开悟尚有很远距离,比月亮还远。
在这个世界上,月亮、雪花和花朵等自然现象,即便是梦幻泡影,它们带给人美好的感觉,却永远都不会令人厌倦。
过去,我看月亮,看到的是传说中人文的月亮;现在,我看到的是浩瀚宇宙中自然的月亮。童年的月亮传奇而美好,如今的月亮则是唯美而静好。
以前的月亮让我想起神话故事。月亮像一块通灵宝玉,上面有嫦娥玉兔,有吴刚桂花。后来科学告诉我,月亮只不过是一面反射太阳光的镜子,布满了冰冷的环形陨坑。
再后来,当认识到太阳、地球、月亮之间神奇的组合,绝妙的格局,以及生命诞生的奇迹,我感到一切绝非偶然,率由天定。上天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太阳负责白天,月亮负责晚上,对地球全方位、全天候呵护。一切都不可思议,不可说不可说。
城市和乡村的月亮,往往不一样。
城里的月亮,不过是万家灯火里挂在天空中的一盏,多一盏不多,少一盏不少,你甚至分不清哪是灯光,哪是月亮,似乎可有可无,它永远是城市孤独的局外人。
乡村的月亮,则几乎意味着全部,它仍是千万斯年不可替代的主角,参与乡村生活。它照孩童嬉戏,也照离人窗牖;照荷锄晚归,也照扇底凉风;甚至在孩子满月时,还跳进米粑的印模中,变成一个圆圆的祝福。
山里和湖区的月亮,也不一般。山里清明,湖区浩渺。而栖贤寺里的月亮给我的印象,又不同于一般的山里,它给人以空灵、冲虚之感,充满禅韵。
在贾岛笔下,“僧敲月下门”,推敲出来的是禅意,佛门乃如月亮朗照下的一扇不同寻常的门扉,一扇觉悟之门。
在《楞严经》里的“指月”之喻,以“指”比教,以“月”喻性,月乃佛性,乃真理。你须顺指见月,而不能见指不见月,也即《庄子》所言“得鱼而忘筌”“得兔而忘蹄”“得意而忘言”,《金刚经》所云“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之意。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偈中的月亮也同此理。月亮,如明镜般明净,物来斯应,过去不留,正是菩提的属性。
在栖贤寺,我度过了许多有月亮的夜晚。每到此时,我都生出莫名的兴奋和喜悦。然而,过后我总感觉到一种不能把握的缺憾,一种空过者的怅惘,好像一缕清风、一捧清泉,绝对无法挽留,不存半点痕迹。
除了长时间地注视着月亮外,我还注意观察寺庙在月下所呈现的不同于白昼的形态。建筑的光和影,植物的明与暗,山水的动和静,因为月亮,都有了灵性,展现出迷人的色彩。
我也注意到,月下昆虫和鸟类的叫声让栖贤寺显得更幽深。甚至也注意到,人们入睡后,月下的栖贤寺显得更加庄重、静穆。
很想哪个中秋之夜去石人峰一次,以茶代酒,邀一回明月;很想月下去二十四潭听水,看看是否潭潭皆明月,是否都在波心荡漾;很想在月色溶溶中去松林徜徉,感受一番月照松林的胜景,看有多少根松针在忙着缀补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