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屋
后来,寺庙在客寮三层靠北的露台上,加盖了三间木屋。
祥浩法师带我上去看过两次,他说那里安静一些,让我选一间。我选了可以听水的那间。
其时,张木匠正在敲敲打打,埋头做事,抢着给几间木屋收尾,声音在山涧中回荡。
不久,我就固定住在寮房北端三层的那间小木屋里,我拥有一把钥匙,像安了个家。里面持续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杉木香味。房间不大,十米见方,的确比较安静,是个看书写字的好地方。
我想古代的方丈室大概就这么大吧。《维摩诘经》说,身为菩萨的维摩诘居士所住的卧室,虽仅一丈见方,却能容纳两千狮子座,其法力不可思议。
然而,此室非彼室。我这间小木屋,可容一床一桌一书架,还有一个凡俗如我之人,足矣。陶渊明曰:“审容膝之易安。”乃此之谓也。
知我喜书,法师还抱了一大摞书来,尤其是一些佛教经卷,这样一来,木屋的天地一时竟变得具有无限的可能性。
木屋与室外只隔了薄薄的双层木板,就像一个蒙古包,与万物最为切近,所谓体天地而合变化,这里也是亲近大自然最直接的居所。
窗外,是一棵大樟树伸展过来的枝叶,涌来满窗的绿意。叶片的间隙可以看见那座横卧山涧的单拱桥,岸绿桥白,水动桥静。桥的上方,隐约可见五老峰部分嵯峨的山体。
雨天,可以听见对面林场分部村民忽高忽低、忽远忽近的说话声,仿佛来自山外。
栖贤寺寮房
每当我躺在床上,透过窗口就能看见橙黄的月亮从东山后升起来。稍晚时分,尽管它离开了窗口,还能通过观察窗外树叶反光的细微变化,看出月亮爬高了,颜色变白了。(https://www.daowen.com)
有时隔了一阵没去,打开门,积满一屋子的杉木气息向我迎面扑来,醇厚得让我只能侧身进入,仿佛瞬间就被醉倒似的,不由得退后几步。待我调整好呼吸,站稳来,重新打量这间小木屋时,那股气息渐渐被补充进来的新鲜空气所冲淡。随后,那些杉木味像一杯清淡的茶,且冲且淡,让人感到舒适合口。
我喜欢这种原生态的气息,吐纳着,仿佛置身于森林中。每天我呼吸着它,阅读《禅林宝训》,诵读《楞严经》,写日记,进入梦乡。若是很久没去栖贤寺,我就会想念那里的杉木味道。
隔时不去,那里就成了昆虫的天地,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所以,我不在那里时,并不等于那里面空无一物,不是的。有形的,也包括无形的存在,都极有可能。我记得什么人曾经提醒过,每次开锁之前须先轻轻地敲门,告诉它们,我来了,请离开一会儿吧,这几天归我啦。
可是,鸠占鹊巢,久借不还的情况也有。一些扁扁的虫子在深秋的季节,从不易觉察的缝隙潜进小木屋后,床上、桌上、地下,到处都是,有的在爬行,有的在禅定。身上散发出一股树汁的青涩气,味道很冲。人们管它们叫“臭虫”。
我只好一只只请将出去。它们知道这是寺庙,不能拿它怎么样,并不急着离去,慢条斯理地爬着。可是,它们要走到什么时候啊?想到菩萨就在旁边,还不得不耐着性子。
栖贤大峡谷的风很大。每当狂风大作时,我就担心小木屋像一顶帽子般被刮走。那时,才真的不可思议,真正实现了“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不过,这样的风险应该不会出现,木屋相对比较结实,四角还立有钢管呢。
有时大雨滂沱,屋顶的铁皮瓦就像一面大鼓,“嘭嘭”直响。我又担心小木屋迟早会被击穿如蜂窝,或者干脆趴下散架了。
窗外三峡涧的山洪骤涨,一条黄龙从树叶下方“隆隆”地滑去,不见首尾。涧边的青草一律朝下倒伏,呈线形贴紧涧底,一动不动。浪末木屑时沉时浮,颠沛流转。黄龙若遇巨石,则如雷奔兽斗,火车过境。水声、雨声、草木声,加以不时的电闪雷鸣声,三峡涧在翻江倒海中经受着命运的摧折。
小木屋似乎在强烈的震撼中上下跳动,左右倾摇。我担心木工师傅的枪钉是否足够牢靠,小木屋该不会分崩离析吧?
我拥紧被子,盘腿打坐,殊胜观想,捧经诵读。相信“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然后,内心慢慢地沉静下来。这时竟有心想起了几个句子:
窗外一夜雷鸣,
木屋整宵难眠。
明朝打板即起,
赶去玉渊看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