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话头
“五一”下午,3点左右来到栖贤寺,路上下起了中雨。
祥浩法师不在家,要晚上才回。
庙里正在“打禅七”,参话头。门上、树上、墙上,以至台阶上,到处都张贴着纸条:“止语”“你是谁?”“谁?”“抱紧话头”。所参话头是:“拖死尸是谁”。
一个问题,一个疑问,让人的念头在“谁”上萦住,没有他念。实际是以一念对万念。然后,有功夫者再把那一念也消除掉,做到万念俱寂。
参话头,乃禅宗最具代表性的法门,入手简易,且开悟迅捷,只要抱住一个话头参到底,就可了生脱死。
所谓“了生”,就是用佛法的智慧面对和完成今生;“脱死”,就是不仅自己面对死亡时能洒脱自在,还能够帮助他人达到洒脱自在,而不至于眼光落地时手忙脚乱。了生脱死,并非长生不死。
《禅林宝训》曰:“夫爱生恶死,人之常情,惟至人悟其本不生,虽生而无所爱;达其未尝灭,虽死而无所畏。故能临死生祸患之际,而不移其所守。”
关于了生脱死,存在大小乘的不同。小乘解脱,即是“不受后有,不再轮回”;大乘则是超越了我执、法执之后,证得“生死一如”,会累世累劫再来人间,“来而不来,不来而来”。
在茶室喝茶,恰好朱居士也来了,他儿子没同来,这会儿在东林寺住庙。我问他儿子会不会出家,他说,我也不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要是愿意,我也不反对。
前两年,我们有过一次交谈。他说,自己出身于乡下,望子成龙心切,非让孩子受最好的教育、上最好的学校不可。有心把儿子转到一所重点中学,那里尽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子女,孩子根本不受老师关注,举手发言都没有机会;稍有差错,就会被当众斥责、羞辱。孩子变得沉默寡言,自我封闭。结果成绩跟不上,身心也都出了状况,只好休学。四处求医问药,不见效。后来遍访寺庙,他孩子的精神才稍稍安定下来。
好心反倒害了孩子,朱居士很懊悔。现在什么都只能降格以求,他不在乎孩子今后有无作为,也不在乎结不结婚,有无子女,甚至不在乎孩子出不出家,只要是身心健康,就别无他求。
朱居士的儿子高高的个头,衣着朴素,但很整洁。喜欢独处,不喜交往,我几乎没看见他跟谁说过话,甚至跟父亲也不在公开场合交流。常见他在树林中踽踽独行,要么就是在斋堂和楼梯或楼道中出入,默然无声。看见人,眼睛就会迅速地避开。
朱居士是大学教授,课时不多,常来栖贤寺。他自己身体也欠佳。那些日子,我常听到父子俩念佛,或在禅堂,或在住所。声音里充满虔诚,有一种十分热切、令人感动的祈求。
我们有多时不见,谈了一下《庄子》。朱居士学《庄子》颇有心得。他说,读读《庄子》对不幸的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安慰。我们还就庄子的“虚室生白”与佛教的“明心见性”做了一番比较。
晚上,法师回来了。朱居士跟法师说,刚从栖贤寺请了一幅观音图,我儿子喜欢。看得出来,只要是儿子想要的,他都百依百顺。
朱居士想参加“打禅七”。一位少师父说,要事先报名,中途插进去怕不合适。朱居士有些失望。或许他这次就是冲着“打禅七”来的。法师跟少师父说,你去协调一下吧。
一会儿,贺清居士抱着外孙来茶室,跟大家说,这个小家伙刚才叫外婆,外婆没搭理他。难怪他看上去有些怅然若失的样子。
他外婆去参加“打禅七”了,很守纪,活动要求大家“止语”,她看到外孙也视若无睹。我两次看到她,本想跟她打声招呼,结果她面无表情,我也就作罢了。有一次,看到我迎面走来,她竟然中途改变了方向。
晚上,我去小木屋,那两段木楼梯上,也分别贴了两张提示—“抱紧话头”“拖死尸是谁”。
三楼平台的一侧,摆满了水果、糕点,两只电热水壶正在烧水,发出沸腾的声音。门口放满了鞋子,各色各样。禅堂里正在打坐。
我抬头看了一下我的木门,发现上面也贴了一张提示:“你是谁?”好大的字。
是啊,我是谁?这是我一直想弄清楚的事情。行住坐卧,迎来送往,行藏语默,出生入死,无不是因为有我,有我就有烦恼,欲无烦恼则须无我,去除“我执”。老子也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https://www.daowen.com)
“打禅七”之所以要人们抱住话头“拖死尸是谁”,就是要我们别太在意自己,七尺之躯不过是一具臭皮囊,一具行尸走肉而已。灵魂应该高蹈其上,抵达儒家所说的“至善”,佛家所说的“应无所住”。
打开小木屋,里面散发着杉木气息。那些佛教方面的书籍还在书架上,窗外树木的清香洋溢进来。
我洗了几件衣服,晾晒在平台的外侧。这时禅堂中途休息,我听见踢踏的穿鞋声。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一回头,是个姑娘,梳着高高的发髻,外面套了一件海青,里面是白裙,人挺漂亮的。她指着自己,嘴巴在张合,但不发声。我以为是个聋哑人。
见我不明白,她面露不悦,开口说,这是我的衣架,是我拿来的。她不停地指着自己悬直而秀气的鼻子,强调这个使用权是她个人的。原来她会说话,只是因为“打禅七”有止语的要求,看到有人动了她的一点东西,就忍不住开口了。
晚上9点左右,他们下楼去,木楼梯被踩得吧嗒作响,听得出,是一个一个下去的,脚步并不凌乱,但持续较长。其实,除了口头上的止语外,身体四肢也应止语,不妨调得柔软一些,脚步完全可以轻轻放下。因为只有减少外在的嘈杂,才能让位给内心的省悟。
第二天早上,打板用斋。我正在低头喝粥时,有人从我对面一晃,取去碗筷,我抬头看了一眼,是昨天找我麻烦的那位姑娘,的确长得端庄。这几天她肯定有所进步,但一遇到具体的事情,她似乎就难免退转,起心动念。然而,不怕念起,唯恐觉迟,真希望“打禅七”能大助于她。
有时,他们在场地上绕圈,有时去水边跑步,一个个气喘吁吁,可见平常缺乏锻炼。吃饭时,鱼贯而入。有时,他们在三楼平台上,枯坐半天,如入无人之境,相互间没有交谈,也不打招呼,直到结束,他们之间也许都互不认识。据说他们来自北京、上海、广州、香港等地。
第二天晚上,8点开始下大雨,整整一宿,小木屋声如擂鼓。我一晚都没睡好,迷迷糊糊的。窗外雷鸣电闪,强光下一切都变得惨白如骨,野外的树影山形,好像顿露原形,木魅山鬼,狰狞可怖。山涧中水声喧哗,如过江之龙,地动山摇。
本想赖床,弥补睡眠的不足,谁知清晨楼梯就响个不停,我不知道与山涧的水声相比,哪一个更响。“打禅七”开始了,人们陆续进入禅堂。
平时大殿里清晰的早课诵经声,此时在水声的掩盖下变得微弱而遥远。
我忽然记起来,昨夜曾梦见玉渊潭,得诗两句:“团碧成白,万斛箭射。”我想象着雷霆过后,暴雨如注,玉渊潭水激如车轮飞转。
走出小木屋,却见禅堂户外屐履满满,顿觉禅意浓浓。不觉想起了苏东坡《观棋》诗中的句子:“五老峰前,白鹤遗址。长松荫庭,风日清美。我时独游,不逢一士。谁欤棋者,户外屦二。不闻人声,时闻落子。……”
我独自去玉渊潭,一路都留下大水冲刷的刮痕,地面像被重重地梳耙过一遍。枯枝败叶掉落了一地。
站在玉渊平台俯瞰,涧中水流白如雪花,水石相激相磨,如白练下挂。玉渊瀑布顿涨数倍,岸石皆湿。潭底涡旋而鼎沸,仿若永无止息。
此时,五老峰烟云四布,峰峦隐现不定。天空竟然呈现出少有的湛蓝,下浮一层淡淡的红云,再下一层却是乌云翻滚,变幻莫测,排空而下,将石人峰从上到下罩起来。
北风吹拂,狂扫两腿,让人几乎不能自持,几欲栽倒,我赶紧回撤。
一场骤雨似乎加速了涧水的流动,加速了时间的消逝,让人感到生命曾不能以一瞬。
回到寺庙,庙场上的一幕让我惊异不已:满场是人,人群中有朱居士。但他们似乎都隐去了个性,纯属自然的含生的人,皆站立如枯木,一动不动,表情全无,好像你可以随便搬动他们。有点像被点穴,动弹不得。更像是后现代剧,具有一种泥塑木雕、时间静止的效果。
庄子曰:“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在一切都变动不居面前,哪怕只有短暂的停留,呈槁木死灰之态,也许就能获得对永恒渴求的瞬间陶醉吧。我想,这也是“打禅七”让人体验到的另一种生命感悟吧。
事实上,我们顶多只能做到人为的假想的不变,而变化却是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