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江湖
初秋,我来庙里,适逢满师刚从外地回来。我们沿着溪流散步,交流别后见闻。
夏季,祥浩法师让满师去大觉山寺庙,满师住了不久就离开了那里。他骑着一辆电瓶车,独自绕武夷山脉兜了一圈。一路上,风餐露宿,前后达一个月。
满师摸了一下新近打理的脑袋说,呀,挺有感触的。我说,是收获吧?他说,不是,是有点意思。我明白了,佛家常说实无所得,忌谈收获。
那辆电瓶车花费了他1600元。到浙江温州时,车子被人偷走了,他不得不中断骑行计划,提前回来。
那天已是下半夜,那个人背了一个背包,对满师说,你的车没牌照,是偷来的吧?过几天,又看见了他。这人盯上满师两三天了。
东西还不是被一次性偷走的,看得出是一点点剥夺。开始是包里的两个苹果,接下来是两个包,那是人家送给他的。最后才是电瓶车。
那些天,有电就骑着,没电就推着。有时在大山深处,荒无人烟时行走。累了就歇下来,路边倒头就睡。有时清晨2点多钟醒来,就接着走路。满师觉得这样特别自如。
在温州和丽水之间,有一处深山峡谷,是一个漂流景点,白天有人上班,晚上员工全回城了。山谷里空无一人,景点成了他一个人的道场,他睡在船上,一边念经,一边给车子充电。一觉醒来,不料水已涨平岸了,马上要漫过来。原来晚上下过大雨。他算醒得及时,要不就漂走了。
路上见到斗牛广告,他便顺着箭头所指方向,加入到高喊“加油”的观众中。他也曾跟着送葬的队伍到墓地,观看如何埋人。他还遇到过一位僧人,满师问,你住哪里?我跟你去行吗?僧人向庙子所在的方位指了指说,我可做不了主,这要问当家的。两人聊了几句就散了。
一天傍晚,满师看到一个玉米堆,就躺下来睡觉。这时两个村民路过,看见一辆车支在那里,没锁,周边也没人。满师的黄大褂的颜色与玉米混在一起,不易察觉。于是村民骑上车就走。满师醒来,发现车不见了,就一路追去,一边高喊,停下,车子是我的。那两人看见穿黄袍的人,不知是人还是鬼,扔下车就逃了。
每次充电,有人收钱,有人不收。有一个地方不让充,满师就选了一个三十块钱一晚的房间歇脚带充电。其实,这个晚上他是在外面一块石头上睡的。临走时,老板对他说,我开的是家小店,不怎么容易,住得满意的话,就多来几次。
他总共住店只有寥寥几次,大多是在露天或屋檐下睡的。(https://www.daowen.com)
满师原本就没有身份证,在温州被盗后,身上只有所剩不多的一点钱。火车站不让买票,到火车站派出所办临时证件也没办成,最后只得搭乘温州到武汉的长途汽车回来。汽车停在九江加油时,满师下了车。他走到九江城里,搭车到海会镇,从海会镇搭到星子县城,再步行二十多里路才到栖贤寺,已是下半夜了。
散步回到寺庙时,我问满师要手机号码。他说早就没手机了,丢了就没再买。我问他,你姐姐要是找你怎么办?他说,没什么事情需要找。他记得姐姐几年前曾跟他说过,你要是在外面不想转了,就回来。
这次散步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满师。
几乎每次去栖贤寺,我都会问,满师在哪里?回答总是“不知道”。后来我不再问了,知道答案不会变。没想到一次在茶室里,小玄琅不知为何竟提起满师。他说满师原来在秀峰寺,后来失踪了。我想他肯定还不知道“失踪”的意思是什么。
事实上我10月去过秀峰寺,问过一位居士。她说,满师早就不在这里了。我还去过四祖寺—满师出家的地方,询问一位准备上殿的僧人,知道崇满吗?他淡淡地说,知道。他回庙里来了吗?没有。
他会不会回庐山黄龙寺了?那是他来栖贤寺的前一站,似乎不太可能。还有九江城—高山寺呢?那里也留有他的铺盖。
满师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今后还会不会遇见,很难说。
很多人匆匆见过一面后,就永远不再重逢,这没什么遗憾。也有一些人,原本是非常熟悉的人,分别后却永无际会之时,不能不令人扼腕。满师于我或许就是如此。
而对于满师来说却未必如此,他一直都是了无牵挂、来去自由的人。在他看来,人生本该如此,物来即受,过去不留。他比我有觉悟,我又何必用凡俗的那点情谊来分辨他呢?
既然如此,不如用庄子的话来勖勉自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